前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董建華,近日以89歲高齡辭世。家屬發布聲明指出,董建華於9月8日晚間在香港養和醫院安詳離世,至親隨侍在側。其辦公室也發表聲明,形容他「剛正不阿、胸懷家國、鞠躬盡瘁」。
在1985年《中英聯合聲明》確立香港主權將於1997年移交中國後,外界鮮少將董建華與香港未來的執政團隊連結。直到當時的中共中央總書記江澤民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與他握手,引發「欽點特首」的傳聞,這位航運大亨才逐漸走入公眾視野。1997年7月1日主權移交之際,董建華從商界轉戰政壇,正式接任香港特區首任行政長官,開啟其政治生涯,然而最終仍因疫情及國安立法爭議而黯然辭職。
Media+ONE特派員報導,董建華祖籍浙江寧波,1937年出生於上海,是著名「船王」董浩雲的長子,母親顧麗真則出身寧波航運世家。據他本人透露,其實際生日為7月7日,恰逢二戰盧溝橋事變發生之日,這似乎也預示了他此後充滿挑戰的人生。
1948年國共內戰末期,董家南遷香港。董建華隨後赴英國利物浦大學攻讀海事工程,畢業後應父親要求前往美國商界歷練。
1969年,董建華返港協助家族事業,不久後便經歷「海上學府號」郵輪翻沉的重大事故。這艘本欲用於辦學的船隻,卻在1972年香港歷史上最大火警中沉沒,主持翻修的董建華幸運逃生。
後來,董氏父子購置另一艘郵輪,改裝為「宇宙學府號」。1989年,董建華隨該船首航上海,期間與時任中共上海市委書記江澤民及市長朱鎔基有所接觸,為他日後的政治發展埋下伏筆。
1982年,董浩雲船王辭世,留下因七零年代石油危機而負債累累的東方海外集團。董建華與弟弟董建成肩負重擔,一度尋求台灣資金未果。直到1986年,獲得知名親共商人霍英東注資1.2億美元,才使東方海外度過難關。此事引發香港輿論長期質疑是否有北京政府介入救援。儘管董建華後來承認有中方參與,霍英東則堅稱純粹商業投資,但董建華自此與中國官方的接觸日益頻繁,卻是不爭的事實。
儘管缺乏政治經驗,董建華於1992年獲末代港督彭定康邀請加入行政局,正式踏入香港的管治階層。
1996年初,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在北京人民大會堂主動與董建華握手,在鏡頭前引發了外界對他被「欽點」為香港特首的熱烈討論。隨後,董建華宣布參選特首,並在同年12月11日,由香港特別行政區第一屆政府推選委員會以壓倒性320票當選,成為首任行政長官。
1997年7月1日凌晨,香港主權移交大典後,董建華在時任中國總理李鵬監誓下宣誓就職。已故港英政府布政司鍾逸傑爵士曾評價董建華是「符合所有條件的人選」,具有國際視野和在中國的知名度。
董建華當時在英國廣播公司(BBC)特備節目中表示,他期盼五年後香港能穩定、熱情、民主,保有法治,並以身為中國人為榮,持續繁榮,為中國現代化做出貢獻。卸任的彭定康則提醒董建華,他需向港人證明自己是代表他們而非北京。
董建華上任後,常將「香港好,國家好;國家好,香港更好」掛在嘴邊。因不滿彭定康的政改方案,北京決定廢止立法局「直通車」,另設臨時立法會。
1997年,候任特首辦建議恢復《公安條例》和《社團條例》中已被港英政府廢止的條文,並禁止香港政治組織接受外國與台灣金援,引發民主派批評為「恢復惡法」,其民望隨即下滑。
在首份施政報告中,董建華提出「八萬五建屋計劃」,欲十年內實現七成居民自置居所,並大幅增加住宅供應。然而,亞洲金融危機隨即爆發,樓價大跌,該政策在民怨沸騰下悄悄擱置。
面對金融風暴,財政司司長曾蔭權團隊於1998年動用巨額儲備入市干預,擊退國際炒家索羅斯,雖挽救股市,卻也引發特區政府持有大量股票的爭議。董建華後來回憶,北京當時以「一國兩制」為由拒絕支援香港應對金融危機。
為刺激經濟,董建華於1999年宣布興建香港迪士尼樂園,冀望吸引中國大陸遊客。然而樂園自2005年開業後長期虧損,成為其任內多個「大白象」工程之一,數碼港等項目也因土地發展引發「官商勾結」的指控。
任期將屆時,董建華推行「高官問責制」改革公務員體系,政務司司長陳方安生因此提前退休,她認為此制度未能加強政府問責或培養政治領袖。
2002年,董建華在無競爭下成功連任。2003年2月,特區政府根據《基本法》第23條推出《國家安全(立法條文)條例草案》,被民主派批評為威脅言論與新聞自由。
此時,SARS疫情爆發,導致299人死亡。政府未能及時掌握疫情,加上23條立法爭議,最終觸發了7月1日50萬人上街遊行,高喊「董建華下台」。
已故香港自由黨創黨主席李鵬飛批評董建華當時「強行立法,如在駱駝背上放上最後一根稻草,民怨一觸即發」,導致其管治「崩潰」。董建華最終於9月初撤回了23條立法。
關於普選議題,2004年初董建華成立專責小組研究2007年及2008年普選方案,但中國全國人大4月通過決議否決。同年七一遊行以爭取普選為主題,再度刷新參與人數紀錄。
2004年12月,董建華在澳門特區成立五週年活動上,被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當眾「訓話」,要求他「總結經驗,查找不足,不斷提高施政水平」。這被普遍解讀為北京對其表現不滿,並傳出要求他辭職的訊息。董建華在2005年1月的施政報告中首次承認政策制定「未做到凡事想市民所想、急市民所急」。
2005年3月10日,董建華證實已向北京提交「辭職報告」,以「健康受損」、「腳痛」為由辭任特首,未能完成第二個五年任期。他的八年執政因此被稱為「建華八年」。
彭定康當時評價董建華是「認真的公職人員」,認為他面對金融風暴和SARS疫情「很不容易」,「盡了力了」。陸恭蕙則指出董建華的政策偏好反映他想建立「仁慈和儒家家長式政府」,但在政策制定與實施上缺乏策略與運作,且對持異議者感到厭煩。
辭任特首兩天後,董建華即在北京當選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副主席,躋身國家領導人行列。此後他主要從事「民間外交」,於2008年成立中美交流基金會。
2014年香港爆發「雨傘運動」後,董建華成立「團結香港基金」從事政策倡議,被外界視為重返香港政壇。2017年,董家出售東方海外全部權益予中國國企中遠海運,董建華家族財產仍達數十億美元。
2019年「反送中」示威後,北京頒布《香港國安法》並整頓選舉制度,董建華高調支持,並出席國安公署揭牌儀式。
2021年3月,84歲的董建華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跌倒,健康狀況引發關注。同年9月接受心臟手術,此後逐漸淡出公眾視野。
2023年1月,董建華卸任全國政協副主席,退出國家領導人行列;同年9月卸任團結香港基金主席。這位從航運巨子到香港首任特首的傳奇人物,最終於2026年9月8日辭世,以平民身分告別。其辦公室再次強調他「剛正不阿、胸懷家國、鞠躬盡瘁」的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