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中國領導人習近平睽違七年再度造訪北韓平壤，北韓以盛大歡迎儀式迎接。然而，在此次備受矚目的訪問中，一個關鍵詞卻從官方發布的會談紀要中銷聲匿跡，那就是「無核化」。
儘管美國國務院曾提及中美首腦會晤確認朝鮮半島無核化目標，卻遭北韓斥為謊言。北韓領導人金正恩的妹妹金與正更是在習近平來訪前夕明確表示，「擁核國地位是絕對不可退的底線」。對比習近平2019年訪朝時多次強調半島無核化及朝美對話，此次的轉變意義非凡。自金正恩去年九月訪華以來，中方官方聲明便鮮少再提及相關議題。
取而代之的是，新華社的報導著重於雙方將深化貿易、農業等領域合作，這與2016年以來國際社會對北韓實施的多輪制裁形成強烈反差。這一增一減，究竟對中朝關係及朝鮮半島情勢帶來何種衝擊，引發外界高度關注。
不談「無核化」的深層原因
要理解「無核化」為何在中方官方文件中缺席，必須審視北韓近年來的作為。自2019年河內朝美峰會破裂後，平壤已徹底放棄透過對話換取安全保障的策略，轉而從法律層面鞏固其核武地位：先是在2022年制定《核武力政策法》，接著於2023年將核武裝力量指揮權寫入憲法。這條道路對北韓而言已無可逆轉。就在習近平抵達平壤當天，金正恩還呼籲「指數級」擴大核武庫。
前北韓駐科威特臨時代辦柳賢雨在其著作中直言，金正恩毫無無核化意願。他認為，若金氏父子真有此意，便不會在民眾普遍飢餓之際仍堅持發展核武。然而，柳賢雨也指出，中國並非無計可施。他提及，自2016年起，中國曾六度對聯合國安理會對北韓實施全面且嚴厲的制裁決議投下贊成票。正因如此，金正恩在2018年韓朝峰會、與川普的新加坡會晤及2019年河內朝美峰會前夕，皆特意拜訪習近平示好。這表明中國具備影響北韓核選擇的能力，但在此刻選擇了暫不運用這張牌。
萊頓大學北韓問題專家克里斯多夫·格林的見解，或許最能精確描繪當前局面：「金正恩的姿態變得更為大膽。只要他未引發地區動盪，北京便不會試圖阻撓。」這正是「默許」的精確定義：並非認同，而是不干預。
中方的官方表述也似乎印證了此一判斷。習近平在與金正恩的會談中強調「三不變」：無論國際局勢如何演變，中國對中朝傳統友誼的堅定立場不變，對金正恩領導北韓社會主義事業的堅定支持不變，以及維護中朝雙方共同利益與良好戰略環境的堅定決心不變。同時，他亦提出四點意見：以高層交往為引領、以為民造福為目標、以友誼傳承為動力、以公平正義為理念。「三不變」與「四堅持」勾勒出一個完整的框架，然而，在此框架中，無核化議題並無容身之處，甚至從未被納入考量。對於一個以文本為權威表達的政治體制而言，其不出現便意味著優先順序的重新調整。
經貿合作成為焦點
習近平在與金正恩的會談中，承諾將擴大兩國在貿易、農業及科技等領域的合作，並以邊境口岸全面重啟、民航與客運列車恢復運行為契機，促進「雙向奔赴」。金正恩亦積極回應，表示北韓將全力推動雙方在經貿、基礎設施、科技、教育、人文等廣泛領域的交流合作取得新進展，甚至提到「幫助北韓人民同中國人民一道邁向現代化之路」。這項新表述顯示北韓主動將自身發展與中國的現代化敘事相結合。
這並非偶然。當前中朝關係正處於恢復經濟往來的階段。疫情期間，北韓實施了全球最嚴格的邊境封鎖措施，幾乎完全關閉。在此之前，中國遊客是北韓觀光業的主力，據估計佔外國遊客的九成，是北韓獲取外匯的重要管道。封鎖期間，這條管道被切斷。直到2024年二月，首批休閒旅客才獲准入境，但百餘名俄羅斯遠東地區遊客的數量，遠不及疫情前的中國客流。如今邊境重新開放、航班恢復，雙方都有填補三年空白的迫切需求。
然而，恢復經濟聯繫僅是當前需求，理解其深層含義，則須回溯至一個更早的問題：北韓的經濟困境源自何處？答案正指向無核化議題。2016年起，中國在聯合國安理會對北韓制裁決議中六次投下贊成票，這些制裁全面且極為嚴厲。柳賢雨在其著作中直言：「只要中國下定決心，即使明天也能讓北韓政權垮台。」此話或許誇張，但方向無誤——中國的參與，確實是國際制裁對北韓產生實質壓力的關鍵。金正恩在2018年及2019年多次訪華並示好，正是這種壓力的直接結果，並促成了習近平2019年的訪朝。
換言之，中國過去曾藉由經濟手段迫使北韓重返談判桌。而如今，中國正採取截然相反的策略：透過經濟合作重新拉近彼此距離。
但北韓也非毫無談判籌碼。亞洲協會高級研究員約翰·德盧里指出，北韓從對俄羅斯軍事合作中獲得了經濟收益，這反而使其在與中國進行經貿談判時更具底氣，不再是單方面依賴，而是多了一張牌。俄羅斯的支持為北韓提供了某種平衡，使其無需完全仰賴北京。
這引出一個關鍵問題：中朝之間正在恢復與擴大的經濟聯繫，是否會超越聯合國的制裁框架？韓國國立外交院外交安保研究所博士李相淑接受BBC韓語組採訪時預測，習近平此次訪朝將成為契機，中朝經濟合作可望進一步擴大，雙方預計將開展超越現有制裁框架的合作，因此中方不會在核問題上發難。
中國對此並非沒有考量。李相淑強調：「中國身為大國，絕不會輕易單方面給予北韓好處，一切必然以中國自身利益為基礎。」她預計，目前中國正處於向北韓提供誘因的階段，儘管現在給予好處，日後必定會以某種方式將其作為籌碼。
長遠影響評估
李相淑將當前局面總結為「默許效應」：不提無核化而強調經濟合作，在外界看來，無疑等同於默認北韓擁核的現況。然而，「默許」與「承認」之間，仍存在一條中國不會輕易跨越的紅線。
韓國國防研究院名譽研究委員李昌衡指出，中國不可能承認北韓擁核，主要有兩大硬性限制。首先是核多米諾骨牌效應。若北韓核武獲得承認，阻止南韓與日本自主研發核武器的理由將不復存在，「最終連台灣也可能捲入其中，這對中國而言是絕對無法接受的。」換言之，承認北韓擁核的代價，不僅是朝鮮半島格局的變動，更是整個東亞安全架構的重塑。
其次是核洩漏的現實威脅。李昌衡提到，他曾與中國軍事科學院的核專家討論此問題，中方判斷，若靠近中朝邊境的寧邊等地發生核物質洩漏事故，約400公里半徑範圍將遭受污染，間接污染區域更可達1000公里。這意味著中國東北地區可能面臨直接的核污染威脅。他補充說，中國過去積極推動六方會談也是出於同樣的邏輯，「那並非為協助南韓，而是出於維護本國安全的考量。」
無核化對中國而言，從來都是關乎自身國家安全的利益，而非僅僅是一種姿態。從這個角度來看，當前「不提無核化」的沉默，更多是一種階段性的策略選擇，而非根本性的立場轉變。李相淑預測，從長遠來看，中國仍有可能向北韓重提無核化問題。
李昌衡的結論則更為謹慎：相較於批准或承認北韓擁核，維持現狀或僅停留在和平修辭的可能性極大，因為承認北韓核武將徹底改變東亞的安全格局甚至地緣樣貌，中國不可能採取此類超乎尋常的舉動。
───由 Media+ONE特派員 報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