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dia+ONE特派員報導」:中東地區的緊張局勢,特別是伊朗戰爭對霍爾木茲海峽航運的持續干擾,不僅影響了該區域,更將地緣政治的戰火延燒至數千公里之外的巴拿馬運河。這條連結大西洋與太平洋的關鍵水道,如今已成為中美兩大強權的最新角力場。上週在聯合國,美國公開警告中國在巴拿馬運河周邊日益擴大的影響力,聲稱這可能威脅全球貿易與安全。北京當局則嚴詞駁斥,反批華府是藉此為自身擴張運河控制權尋找藉口。面對兩強施壓,巴拿馬政府重申對運河的國家主權,並堅定承諾運河將永久保持中立地位。
巴拿馬運河是一條長達八十公里的策略性人工水道,橫亙巴拿馬地峽,成功連結了大西洋與太平洋。它的存在,讓全球船隻毋須再繞行艱險的南美洲合恩角,大幅節省了航程時間與運輸成本。如同埃及的蘇彝士運河,船隻通行時需依據大小、種類與載貨量支付相關費用。
運河的運作核心在於一套巧妙的船閘系統。這套系統能將船隻逐步提升至高於海平面的加通湖,再於另一側海岸緩緩下降至海平面。然而,這項機制對加通湖及周邊水庫的淡水有著高度依賴。這也使得運河極易受乾旱影響;一旦水位降低,管理局便可能限制船隻的最大吃水深度,迫使貨輪減少載貨,進而削弱整條航道的運輸效能。
根據全球最大國際航運協會Bimco的數據,截至五月底,通過巴拿馬運河的船隻總數較去年同期成長了八個百分點,平均每日有三十八艘船隻通行,幾乎已達運河的最大負荷能力。值得注意的是,伊朗戰爭爆發後的短短五週內,運河的船隻通行量更是年增百分之十六。
霍爾木茲海峽承載全球近五分之一的石油貿易,但隨著中東戰事使該航道通航日益困難,許多亞洲買家開始轉向美國墨西哥灣沿岸採購原油與成品油。這些貨物有許多選擇經由巴拿馬運河往返大西洋與太平洋,進而推升了運河通行時段的需求。
船流激增導致等候時間拉長,預約通行時段的競爭也愈發激烈,甚至創下優先通行溢價的歷史新高。據悉,有部分業者為求快速通過運河,不惜在拍賣中支付數百萬美元。
北德克薩斯大學達拉斯分校政治學教授奧蘭多·佩雷斯指出:「巴拿馬運河與霍爾木茲海峽的性質不同。霍爾木茲是能源的咽喉要道,而巴拿馬雖然僅佔全球海運貿易的百分之五,卻是美國近四成貨櫃運輸的必經之路,可謂是主要經濟體的供應鏈命脈。兩者皆極為關鍵。」
此外,巴拿馬運河也面臨日益嚴峻的環境挑戰。加通湖水位持續低於歷史平均,促使運河管理局實施船隻吃水限制。官員將此歸因於氣候變遷導致的降雨減少,包括聖嬰現象的影響。分析師警示,若水位持續下降,運河通行量可能再次受限,恐對全球貿易造成更巨大的衝擊。
回顧巴拿馬運河的歷史,這條水道最初由美國於二十世紀初期興建。此後,美國曾長期掌控運河及其周邊的運河區,直到一九七七年,美國總統卡特任內簽署《托里霍斯-卡特條約》,才啟動將運河控制權移交給巴拿馬的時程。最終,移交作業於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完成。
現今,巴拿馬運河管理局依據條約營運這條航道,確保其中立地位及國際航運的通行權。
這場爭議的關鍵,並非運河的歸屬權,而是誰能對其施加影響力。數十年來,總部設於香港的長江和記實業旗下巴拿馬港口公司,依據與巴拿馬政府簽訂的特許經營協議,負責營運運河太平洋與大西洋兩端的巴爾博亞港及克里斯托瓦爾港。
儘管長江和記與中國並未直接參與巴拿馬運河本身的營運,但美國官員日益憂慮與中國相關企業在運河周邊港口、物流及交通基礎建設領域的擴張。今年稍早,巴拿馬最高法院裁定長江和記港口特許經營權的法律框架違憲,更讓緊張局勢升溫。
政治學教授佩雷斯評論:「華府視與中國有關聯的港口營運商,是在這項美國曾經掌控的戰略資產附近建立據點;而北京則認為,巴拿馬這個小國正受壓迫,被迫推翻一份合法合約。」他強調,運河的中立地位正因此受到考驗。
然而,智利大學國際研究所榮譽教授豪爾赫·海涅卻認為此爭議「完全沒有必要」。他指出,長江和記參與巴拿馬運河周邊港口業務可追溯至一九九七年,即香港主權移交中國前數月。「他們僅管理貨櫃及相關港口業務,並非直接營運運河本身。」海涅補充。
值得一提的是,美國前總統川普曾多次聲稱中國在巴拿馬的影響力過大,並提出美國可重新控制巴拿馬運河,但這項主張遭到巴拿馬的強烈反對。川普政府也曾指責北京採取報復行動,增加對懸掛巴拿馬國旗船隻在中國港口的檢查。
對於美方的指控,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林劍於今年四月反駁,形容這些說法「無中生有、顛倒黑白」,並指責華府將港口問題「泛政治化、泛安全化」。他以反問的形式強調:「誰長期霸佔巴拿馬運河、武裝入侵巴拿馬、肆意踐踏巴拿馬主權和尊嚴?誰在覬覦巴拿馬運河、妄圖將本應永久中立的國際航道變成自家水渠、蔑視地區國家主權?答案不言自明。」北京重申尊重巴拿馬主權及運河的中立地位。
去年八月,中國常駐聯合國代表傅聰在公開辯論會上批評美國,直指美方「炮製謊言、無端攻擊中國,無非是為其控制運河尋找藉口。」
與此同時,巴拿馬總統穆利諾(José Raúl Mulino)則堅定地強調,巴拿馬對運河擁有完整主權,並將運河的中立地位視為應對個別及全球威脅的「唯一且最佳防禦」。
事實上,中美兩國圍繞巴拿馬運河的分歧,早在中東危機爆發前便已存在。多年來,外界持續關注中國在拉丁美洲地區的投資、戰略基礎建設及日益擴大的影響力。
分析人士將當前的爭議,視為一種地緣政治的「外溢效應」,意即一個區域的衝突,加劇了另一個區域大國之間的競爭。海涅教授指出:「由於中東戰事及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受阻,巴拿馬所承受的壓力增加,中美兩國在此議題上的緊張關係也隨之升溫。」
佩雷斯教授亦持相同看法:「無論是霍爾木茲海峽還是紅海,我們一再看見類似的劇情上演。圍繞戰略水道的爭端,最終都會演變成更大規模地緣政治角力的舞台。」而負責管理這些咽喉要道的中小型國家,如巴拿馬、葉門及海灣國家等,往往必須承受「大國爭端所帶來的代價,卻幾乎沒有能力置身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