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年輕世代的網路社群中,「教員」已成為已故領導人毛澤東的代稱。特別是在影音平台嗶哩嗶哩(B站),剪輯毛澤東影視片段的影片廣受歡迎,每當其形象出現,彈幕上便迅速蓋滿「偉人萬歲」、「再造中華」等讚揚之詞。B站用戶以年輕人為主,這類影片涵蓋毛澤東不同人生階段,累積數百萬觀看次數,引發外界對此現象的好奇:為何在改革開放近半世紀後,毛澤東的形象又在中國年輕人的網路文化中重新崛起?尤其在2026年毛澤東逝世50週年之際,此趨勢更值得深入探討。
根據Media+ONE特派員觀察,這股「教員」熱潮的參與者之一,是南京一名即將升大學的董同學。他曾被一段兩名女生在長沙橘子洲頭青年毛澤東雕像前,深情演唱愛國歌曲的影片所感動。這種現象在董同學的同齡人中並不少見,許多人熱衷於在網路上參與「鍵政圈」討論時政。數據亦顯示,自2019年起,《毛澤東選集》連續多年蟬聯清華大學圖書館借閱榜首,佐證了年輕世代對毛澤東的濃厚興趣。
值得注意的是,當代年輕人對毛澤東的看法,與其父母輩所接觸的公共敘事存在顯著差異。1981年,中共十一屆六中全會曾對毛澤東採取「功過並提」的「三七開」評價,隨後其形象逐漸從公共視覺空間中淡出,官方也減少個人崇拜的宣傳。因此,80後、90後世代多成長於一個「去毛澤東化」的時代,毛澤東更多被視為歷史人物,鄧小平則象徵著當前的現實進步。
然而,毛澤東如今重新進入部分年輕人的網路語境。他們偏好以「教員」稱呼他,這個稱號源於毛澤東本人在1970年曾表示不喜歡「四個偉大」等頭銜,只接受「教員」的稱謂。儘管網路上的討論熱烈,但仍有其界線。董同學透露,談及「教員」可暢所欲言,但若轉向現任最高領導人習近平,則會「不太好談」,這反映出網路空間中自我審查的現象。德國墨卡托中國研究中心的研究也指出,中國的網路空間存在「脆弱的討論空間」,是審查與自我審查共同作用的結果。
Media+ONE特派員分析,這股「毛澤東熱」的興起,雖與中國官方積極打造「強國敘事」的背景有關,但在許多專家看來,它更與年輕人對貧富差距、階層固化等社會問題的認知密切交織。荷蘭萊頓大學教授石若劍指出,當代年輕人面對的現實與父輩截然不同:父輩經歷的是經濟全面進步、人人受惠的年代;如今,許多年輕人卻覺得自己被鄧小平改革所承諾的進步拋在了後面。
就業市場的壓力是其中一個顯著例證。2026年7月,中國16至24歲城鎮勞動力失業率飆升至17.9%,創下新高。「996」(工時過長)、「內卷」(惡性競爭)和「躺平」(消極應對)已成為年輕人的日常詞彙,顯示出父輩與子女之間日益擴大的落差。在此背景下,毛澤東關於資本主義弊病的言辭,對部分年輕人而言極易引發共鳴。石若劍分析,有人藉此表達對「資本綁架國家」的不滿,也有人將毛澤東的著作視為應對生活矛盾的「人生指南」。董同學也認同,他們這代人從小被灌輸努力就有回報,長大後卻發現工作難尋、房價高漲,連「內卷」一詞都是他們創造的。他認為,毛澤東對壓迫者與被壓迫者的簡潔定義,比深奧的經濟學名詞更容易理解。中國青少年研究會的調研報告亦指出,當代青年價值觀中潛藏「網路民粹主義」的風險,與住房、職涯發展、婚戀支持等關鍵因素密切相關。這與石若劍的判斷相互印證:毛澤東的復興並非單純懷舊,而是年輕人試圖用一套現成的歷史語言,來命名並消化他們感受到的不平等與不安全感。
然而,這套「語言」的來源也值得追問。中共對毛澤東的基本評價,至今仍建立在1981年歷史決議的「功績是主要的,錯誤是次要的」框架上。而2021年中共通過的第三份歷史決議,則將毛澤東領導的革命納入「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敘事框架中,將他塑造成當代「強國」、「復興」敘事的源頭之一。石若劍認為,黨的教育政策對其今天的復興負有部分責任:「對今天的年輕人來說,毛澤東的中國建立在一種幻想之上,即這位偉人是不可挑戰的英雄。」他指出,許多年輕人可能並不了解大躍進、文化大革命的真實歷史,或者對毛澤東在這些災難中所扮演的角色有著扭曲的認知。
石若劍警告,這種自下而上的毛澤東崇拜,潛藏著比表面看起來更複雜的政治能量。「這是一個潛在的爆炸性發展,因為這種自下而上的毛澤東粉絲文化具有鮮明的民粹色彩,並不會止步於對當下執政方式的質疑。」他將其與中國民間的民族主義情緒相類比,認為這類民粹情緒即使能部分審查,也極難真正控制。對於董同學和他的同齡人來說,這波「毛澤東熱」的最終走向,無論是停留在網路文化中,還是會演變為更持久的政治身份認同,仍有待觀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