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休購」這個微信小程式,在過去一個月內引發了中國社群媒體對勞工權益的熱烈討論,其迅速爆紅與隨後遭下架的命運,揭示了中國職場加班文化的深層問題與政府監管的敏感性。這個由一群自稱「打工人」的企業員工所創立的平台,旨在透過消費者的購買力,倒逼企業切實遵守勞動法規定的雙休制度。
「雙休購」的核心理念是讓消費者以「選票」的形式,決定哪些企業能展示商品。該平台根據企業是否提供完整的雙休制度進行評分,滿分五分。評分低於兩分的企業將被排除在外,無法在平台上架商品。例如,華為僅獲得2.1分,有員工抱怨主管會因按勞動法工作時數約談,且婚假、喪假、產假會影響工資。相對地,民營零售企業胖東來則因確切執行雙休而獲得4.9分高分。
許多中國勞工,特別是安徽的劉先生,將此平台視為實踐「政治參與」的最低限度,積極在發言區分享經驗,表達他們對雙休權利保障的訴求。然而,隨著用戶數量快速攀升,單日新增用戶超過六萬六千人,總註冊用戶突破15萬,該平台卻在9月10日前後突然顯示異常並遭微信下架。團隊公眾號也隨後消失,相關文章亦被大量刪除,引發外界對言論審查的疑慮。
康奈爾大學全球勞工與工作問題教授埃利·弗里德曼(Eli Friedman)對此事件分析指出,中國政府對「雙休購」的迅速反應,突顯了勞工議題的複雜與敏感性。連一個討論過度加班的程式都被封禁,意味著「討論過度勞動」本身已是高度敏感的政治話題。這也解釋了為何在過去十年至十五年間,儘管勞動力市場結構變遷,監管卻反而趨於鬆散。
「雙休購」的消失,並未完全終止這場討論。它在中國網路上開啟了一個關於勞工權益的新對話切口,促使「打工人」對雙休的訴求空前清晰而團結。期間,有刺梨汁品牌因宣傳中秋、國慶連休13天而獲得大量讚賞與訂單,反觀不重視員工權益的企業則受到網友批評,甚至有消費者主動詢問客服雙休狀況,並對不提供雙休的產品申請退款,顯示出「購買力維權」的新趨勢。
弗里德曼教授觀察到,相較於上一代中國勞動者普遍相信「努力終有回報」的觀念,當代許多人已不再抱持相同期待。無論是「躺平」、強制下班,還是要求雙休,都反映出一種普遍的社會心態:如果無法透過奮鬥實現財富積累,那麼至少希望生活能夠稍微輕鬆與舒適。他認為,將抵制行動與勞工權益明確結合,在中國是相對新的現象,這標誌著中國人開始討論自身勞動條件,且不再與民族主義情緒掛鉤,是個積極的發展。
雙休在中國實施困難重重。許多畢業生求職時被要求接受「大小周」(一周雙休、一周單休),或是「調休」等變相加班制度。儘管中國《勞動法》早在1995年便確立了每日8小時、每週40小時及雙休制度,2008年《勞動合同法》也旨在保障勞工權益,但事實上,許多企業卻透過不簽訂合同或利用「靈活就業」等形式規避法律監管,導致法律規範與現實之間存在巨大落差。
政府的首要任務,根據弗里德曼教授的觀點,仍是國家發展與應對國際競爭,改善勞動者待遇則處於次要位置。習近平主席曾多次強調,中國不應走西方高福利國家的道路,堅決防止「福利主義養懶漢的陷阱」,這反映了政府在勞動者保障方面的優先考量。為了在全球競爭中培育出足夠強大的企業,對勞動法的約束可能被視為暫時妨礙競爭力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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