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歷經數月的激烈競爭和多輪貿易談判後,全球兩大經濟體——美國與中國,終於在元首會晤中獲得了短暫的喘息空間。雙方會後皆對所達成的共識表達滿意,白宮宣稱這為美國人民帶來「歷史性勝利」,而中方則稱磋商「取得積極成果」。
然而,隨著協議細節陸續公開,外界逐漸看清,這究竟是兩強準備「休兵」,抑或是即將開啟新一輪較量的序章。
此次會晤在經貿議題上取得一系列成果,主要建立在「互惠交換」的基礎之上,即雙方在特定領域做出對等的「讓步」。
中國方面,美國同意將與芬太尼相關的20%關稅減半;暫緩實施針對中國高科技企業的升級管制一年,該計畫原欲擴大制裁名單,限制中企取得美國高科技產品,尤其是軍事用途技術;同時,美方也暫停對中國海事、物流及造船業的301條款調查一年。
相對地,美方也獲得了中方部分承諾,包括中方同意暫停對稀土相關產品與技術的升級管控一年;承諾加強合作,打擊芬太尼及其前體化學品流入美國;並同意在今年最後兩個月採購至少1200萬噸美國大豆,未來三年每年至少採購2500萬噸;此外,中方也暫停對美國農產品徵收的部分報復性關稅。
整體而言,雙方的「讓步」顯得相對均衡。中國商務部特意以「美方做了什麼,中方做了什麼」的對應結構呈現成果,強調談判的「對等性」。白宮聲明中則多次提及「中方取消反制措施」,凸顯美方在談判中的收穫。分析人士認為,這是因為雙方都深知,全面脫鉤或激烈對抗的代價,是任何一方都難以承受的。
美國克里斯多福紐波特大學政治學副教授孫太一指出,中美已進入一種「被迫共生」狀態,雙方都明白完全脫鉤或全面對抗的成本高昂。無論是晶片、稀土、關稅、匯率、農產品採購或港口費用等議題,雙方在反覆試探與調整中,逐步形成了一種「脆弱的平衡」。
德國馬歇爾基金會印太計畫主任葛來儀將此結果形容為「溫和協定」,認為雙方撤回了過去數月採取的針鋒相對措施,標誌著貿易戰中的一次「脆弱停火」。
為何稱本次共識「脆弱」?從中美雙方的表述差異可見端倪。儘管雙方公布的成果清單看似呼應,但具體表述存在落差,顯示各自對協定內容的解讀並不完全一致。
例如,在備受關注的稀土管制方面,中方宣布暫停實施今年10月9日公布的相關出口管制措施一年,但聲明同時指出「將研究細化具體方案」,意味著管制執行僅是延後,而非真正取消。
同樣地,對於美方9月29日公布的出口管制50%穿透性規則,白宮雖表示暫停實施一年,但不代表放棄執行或對細節保留解釋空間。孫太一認為,這表明雙方都未真正放棄手中的籌碼,而是在回應對方報復的可信性。
「一般許可」的發放也是關鍵分歧點。白宮稱中國將允許稀土、鎵、銨、銻和石墨等出口,受益對象為美國最終使用者及其全球供應商,但中方官方聲明未提及此內容。如何解讀「一般許可」,恐成為未來協定執行過程中的爭議所在。白宮聲稱此舉等同於「事實性取消」中國於2025年4月與2022年10月實施的出口管制,但中方未公開細節,也未使用「取消」一詞。
葛來儀指出,若美國採取中國認為違反協定字面或精神的行動,中國可能會放緩稀土交付。她認為,此次會晤結果可能讓北京認為「以升級促緩和」策略奏效,凸顯其在關鍵礦產和稀土磁體供應鏈中的主導地位,未來必要時可再次運用。邁阿密大學政治學教授金德芳也認為,這種策略本質上是傳統談判手法,但並未真正解決問題,反而刺激全球尋找稀土替代來源及合成材料。
美國財政部長斯科特·貝森特會後受訪時直言,中國在許多方面是「不可靠的合作夥伴」,美國需擺脫中國在稀土供應上的主導地位,那「是一把懸在我們頭上的劍」。歐盟也關注中方緩和措施是否適用於全球,並正與中國溝通以了解具體執行方式。
在芬太尼合作方面,中美雙方的表述亦有差異。白宮聲明強調中國將「採取重大措施,切斷芬太尼流入美國」,具體將停止向北美出口特定化學品並嚴格控制向全球出口其他化學品。中方說法僅是「雙方就合作打擊芬太尼達成共識」。金德芳質疑,中方未來可能聲稱無法控制前體化學品流向墨西哥等第三方國家。
農業採購方面,白宮公告指出中國承諾在2025年最後兩個月採購至少1200萬噸美國大豆,並在2026年至2028年每年至少採購2500萬噸。策緯諮詢研究主管裴西霞表示,這項協定使美中農業貿易政策回到2025年以前的「常態」,為大豆種植者設定市場預期底線,對許多農民是好消息。然而,她提醒,稱其為勝利仍言之過早,因農民處境並未比川普上任前更好,且未來協定持續性仍存在高度不確定性。
值得注意的是,在本次中方官方稿件中,並未提及「臺灣」。川普也向媒體表示,會晤期間中方「完全沒有提到」臺灣。這與拜登任期內中方多次在峰會上就臺灣問題發表強硬言論形成鮮明對比。
外界原先擔心,為達成貿易協定,川普可能在臺灣問題上讓步,但事實並未發生。這不代表臺灣的戰略重要性減弱。分析人士指出,臺灣仍可能成為未來中美關係中的潛在衝突點。美國巴克內爾大學國際關係教授朱志群表示,這牽涉到美國的全球霸主地位及對中國的戰略競爭,美方不會輕易放棄「臺灣牌」。
面對哥倫比亞廣播公司《60分鐘》節目提問,若北京對臺灣採取軍事行動,美軍是否會介入防衛臺灣時,川普僅回應「如果那種情況發生,你就會知道我的決定,他(中方)很清楚答案」,被視為美方對台戰略模糊的延續。對中國而言,臺灣被視為「核心利益」,從未放棄武力統一的可能性。因此,即使在貿易和經濟領域達成共識,臺灣問題仍可能是引爆中美關係的一顆「炸彈」。
Media+ONE特派員報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