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dia+ONE特派員報導
尼泊爾全國近百分之百的電力仰賴水力發電，甚至每年透過向印度和孟加拉出口水力，賺取高達近兩億美元的收入。然而，這個巨大的天然優勢正受到全球暖化的嚴峻挑戰。今年8月26日的一場致命性洪災，徹底揭示了尼泊爾水力發電雄心所面臨的巨大風險。
這場毀滅性的泥石流造成超過1300人死亡，數千人至今仍下落不明。洪水不僅摧毀了尼泊爾與西藏邊界附近的村莊，更嚴重破壞特里蘇里河沿岸的12座水力發電廠，導致全國總發電量損失超過一成。部分營運商坦言，目前尚不清楚這些設施是否能恢復運作。
儘管國營的尼泊爾電力局（NEA）向民眾保證供電無虞，但其發言人拉詹·達卡爾（Rajan Dhakal）承認，隨著氣候相關災害日益頻繁，「現在是重新審視我國水力發電政策的時機」。
回顧歷史，直到八年前，尼泊爾仍飽受長期停電之苦。當時僅約三分之二的人口有電可用，即便接入電網的家庭，也經常面臨每日長達16小時的停電。隨著水力基礎設施的擴建，加上政府打擊貪腐的努力，以及從印度增加能源進口以彌補季節性缺口，到了2018年，尼泊爾大部分地區已能享受24小時的穩定供電。根據尼泊爾電力局的資料，目前全國共有225座水力發電廠，總裝機容量超過3900兆瓦，足以供應約300萬戶家庭。另有數百個類似設施正在興建或規劃中，其中大部分設在高山地區，利用湍急的水流發電，且幾乎無需大型儲水系統。
然而，喜馬拉雅山區的升溫速度比全球平均快上五成，使得這些設施面臨更高的環境風險。初步調查顯示，8月26日的山洪暴發是因冰川及其基岩崩塌所引起。
儘管科學家表示，將此次事件明確歸咎於氣候變遷仍為時過早，但尼泊爾災害風險減輕與管理局（DRRMA）先前的報告指出，2018年至2024年間紀錄的災害事件中，超過九成與氣候變遷相關。尼泊爾前能源部長庫爾曼·吉辛（Kulman Ghising）稱這場災難為「百年一遇」，並認為這為發電廠的設計和選址提供了重要教訓。他向環境新聞網站Mongabay表示：「我們需要將發電廠設計得更具抗洪能力，最重要的是建立預警系統和完善的緊急疏散措施。」據悉，洪災發生後，數百名水電工程人員、工程師及居民曾一度被困在發電廠的泥沙隧道中。
達卡爾指出，重新思考尼泊爾的水力發電策略，可能意味著採用水庫式發電廠，這些設施不需設置於高山地區，且能依需求儲存及釋放水源，但同時也會帶來顯著的經濟與環境成本。
部分人士質疑尼泊爾是否過度依賴水力發電。再生能源專家兼潔淨科技公司WindPower Nepal創辦人庫沙爾·古隆（Kushal Gurung）表示：「在這樣危險的時代，我們不應將所有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孤注一擲）。」他建議，尼泊爾應認真採納如太陽能和風能等替代方案，並修改目前偏重水力發電的能源政策。哥倫比亞大學全球能源政策中心的研究員維韋克·沙斯特里（Vivek Shastry）也持相同看法，認為大幅增加風能和太陽能發電，是提升能源韌性的策略，能有效限制未來單點故障或電力系統相互關聯失效的風險。
然而，新加坡國立大學南亞研究所資深研究員普斯帕·夏爾馬（Puspa Sharma）雖同意能源多元化是必要的，但也警告這「只能在有限程度上做到」。他引用多項研究指出，儘管風能和太陽能仍有未開發潛力，但水力發電確實是尼泊爾相較南亞鄰國擁有巨大競爭優勢的領域。
水力發電依舊主導著尼泊爾的大型投資。一些氣候倡議人士批評，儘管災害風險早已眾所周知，但資金仍持續流入相關項目。8月26日洪災中幾乎被完全摧毀的上特里蘇里1號（Upper Trishuli-1）項目，是尼泊爾最大的外國直接投資之一，價值約6.47億美元，由亞洲開發銀行（ADB）和國際金融公司（IFC）等機構支持。同樣遭受重創的上特里蘇里3A（Upper Trishuli 3A）項目，則由中國進出口銀行提供資金。
南亞水壩、河流與人民網絡（South Asia Network on Dams, Rivers & People）協調人希曼舒·塔卡爾（Himanshu Thakkar）表示，國際貸款機構「非常清楚地知道，他們正讓數以千計的工人、官員、居民、河流、基礎設施和自然景觀暴露於極端危險之中。」他強調，這些機構自己的報告一再證實這一點，但他們卻沒有採取足夠的預防措施，沒有要求嚴格的制衡機制，也未為一場他們明知可能發生的災難做好準備。
亞洲開發銀行和國際金融公司向BBC回應表示，上特里蘇里1號項目的設計「反映了獨立技術評估的結果，這些評估利用當時可獲得的冰川、冰川湖研究及歷史證據，檢視洪水和山泥傾瀉對項目地點的風險」。兩家機構表示，2024年一次洪災後，項目的預警系統已獲加強；2025年另一場洪災後，又進一步展開風險評估工作。「2026年8月這場災害的確切成因、損害程度、項目設計表現，以及包括預警系統在內的防護措施，目前仍在收集資料，並有待核實及評估。」
塔卡爾指出，歷史早已顯示特里蘇里河流域容易出現劇烈變化，過去兩年已多次遭受洪災。2024年9月，特里蘇里河與波特科西河（Bhote Koshi；中國稱波曲河）流域因強對流暴雨引發山洪暴發，重創沿河聚居地，而這些地區也是8月26日洪災受災最嚴重的地方。隨後在2025年7月，西藏吉隆縣的一個冰川湖決堤，洪水沿同一河段湧入尼泊爾，造成至少11人死亡。那場洪災破壞了重要基礎設施，並中斷了繁忙的尼中交通走廊貿易，邊境口岸關閉近六個月。
尼泊爾電力局的達卡爾承認，即使氣候風險評估工作做得再好，「發電廠的設計也未必有依據評估結果作出相應調整」。他補充說：「很明顯，我們必須改善建設和營運水力發電廠的方式。」私人營運商已開始感受到財務衝擊。尼泊爾獨立發電商協會的烏塔姆·布隆·拉馬（Uttam Bhlon Lama）表示，過去三年，保險公司已就20多座私營發電廠與洪災相關的損失賠付約4000萬美元。他警告，保費正大幅上升，使經營成本變得「難以承受」。
該國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代表團成員曼吉特‧達卡爾（Manjeet Dhakal）表示，這場災難顯示氣候風險具有跨國性，不能由尼泊爾獨自應對。他敦促各國政府及國際組織共同分享數據、評估影響並建立預警系統。「尼泊爾是導致這些加劇風險的溫室氣體排放中責任最小的國家之一。」他總結道：「諷刺的是，我們發展水力發電產業正是為了減少原本就極低的排放量……我們不能，也不應該，被迫獨自承擔這些風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