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戰爭的戰火，已不再僅限於地面。環繞地球的人造衛星，過去被視為安全的戰略高地，然而在21世紀，太空的和平表象正被打破。
美國智庫「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航空航天安全項目主任卡麗·賓根指出，俄烏戰爭的首波攻勢，並非傳統的地面部隊入侵，而是針對一套商業衛星系統發動網絡攻擊，事後證實由俄羅斯政府策劃。她強調，此舉旨在削弱烏克蘭軍方與政府的通訊能力，顯示現代戰爭的第一槍，可能已從槍砲轉變為針對太空基礎設施的惡意程式碼。
冷戰時期，美蘇兩大強權在陸海空展開全面對峙，同時也將戰場延伸至鮮為人知的太空領域。如今，軌道上的緊張情勢再度升溫，並且公諸於世。
今年二月初的情報揭露，自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以來，兩枚俄羅斯衛星涉嫌攔截至少12枚歐洲衛星的通訊。這些攔截行動不僅可能讓俄羅斯情報部門竊取敏感資料，甚至理論上可取得這些衛星的控制權。
過去幾年，地面望遠鏡與軌道攝影機多次捕捉到俄羅斯人造衛星「Luch-1」和「Luch-2」在軌道上進行可疑機動。它們曾多次逼近歐洲多枚重要的地球同步軌道衛星，包括「Intelsat 39」。這類高軌道衛星看似固定於地球上方，是通訊、導航及軍事應用的理想平台，也因此成為潛在敵對勢力極具價值的攻擊目標。
西方國家正積極研擬應對方案，以防未來與俄羅斯等強權發生衝突時，遭遇類似的太空襲擊。法國衛星追蹤公司Aldoria的高級軌道分析師諾伯特·普贊形容，衛星之間如此近距離的接近，就像一場心理戰，雙方都在試探對方會如何反應。這場太空版的「纏鬥」，正將戰場從天空推向更廣闊的宇宙。
這些行動被視為俄羅斯混合戰策略在太空的延伸，透過非軍事手段如干擾通訊系統，來削弱對手。俄羅斯將衛星視為西方國家的高度依賴所形成的「阿基里斯之踵」，認為一旦成功干擾，無論民用或軍事設施都將遭受重創。
英國皇家聯合軍事研究所（RUSI）的太空戰專家朱莉安娜．蘇斯表示，俄羅斯這種不斷測試底線的行為，無論在太空或地面都已持續十年以上，例如無人機侵入波蘭領空，或其衛星逼近西方通訊衛星。
自冷戰時期以來，各國便持續發展「反太空武器」，旨在摧毀、干擾或削弱衛星及其他太空基礎設施以獲取軍事優勢。這些武器種類繁多，除了上述的網絡攻擊、干擾及偽裝衛星訊號的電子戰，甚至包括科幻電影中常見的雷射武器和電磁脈衝（EMP）。它們可以從地面、空中，甚至由另一枚衛星發射，癱瘓或摧毀目標。
動能武器也是其中一類，例如從地面或空中發射的導彈，或是由太空飛行器射出的彈體，都能直接擊毀衛星。賓根指出，針對衛星的網絡攻擊已是常態，烏克蘭戰場也普遍存在電子戰；中國與伊朗也部署了大量干擾設備。
部分國家甚至進行實體太空武器測試，發射導彈擊毀軌道上的衛星。賓根提到，美蘇在冷戰時期便已發展此類技術，而中國在2007年進行的反衛星導彈試驗，摧毀一枚已退役的氣象衛星，產生數千塊太空碎片，預計部分將在軌道停留長達70年，徹底改變了全球局勢。
2008年，美國也執行了「焦霜行動」，利用軍艦發射的導彈防禦攔截器，擊落一枚發生故障的美國衛星，宣稱是出於安全考量。印度同樣展示了利用導彈防禦攔截器摧毀衛星的能力，與中美兩國並駕齊驅。
賓根進一步指出，俄羅斯最近一次試驗是在2021年11月，即入侵烏克蘭前三個月，令人揣測這是否是向外界發出訊號。普贊則推測，俄羅斯可能測試過某種「共軌武器」，即由衛星本身發射的子彈狀物體，而非再發射一枚衛星，儘管俄方否認此指控。
動能武器產生的太空碎片，在軌道上長期存在，令人擔憂可能引發「凱斯勒效應」，即碎片互相碰撞產生更多碎片，最終導致低地球軌道變成一片充滿致命碎片的區域。蘇斯認為，這些技術測試背後可能還有更深層目的，中俄知道西方正在監控這些太空資產，也明白這些逼近行動會被看見。她認為，這是向外界展示，沒有任何領域是絕對安全的，太空亦然。
賓根則強調，最大的問題永遠是：這些行動的目的究竟是什麼？是示威？測試技術、作戰程序與戰術？還是為了情報收集，為未來真正動手做準備？由於我們無法確知，只能以最壞情況來準備。
**太空核武威脅**
2022年俄羅斯發射的「Cosmos 2553」衛星，在兩年後被美國指出，可能與俄羅斯研發太空核武計畫有關。外界擔憂這種武器一旦啟動，可能摧毀整個衛星網絡，包括為烏克蘭抗俄提供支援的SpaceX「星鏈」系統。
將核武部署到太空並非空穴來風。1962年，美國曾在太空引爆核彈，測試其可能產生的電磁脈衝，此類脈衝能使電子設備失效、干擾無線電通訊，甚至形成人工輻射帶癱瘓衛星。其後，美蘇雖進行了小規模試驗，但在1964年的《部分禁止核試驗條約》後，太空核試驗正式被禁止。
蘇斯表示，根據目前資料，軌道上並無攜帶核武的衛星，但她相信任何擁有核能力的國家都能製造一枚。然而，她認為俄羅斯真正使用的可能性極低，因為其盟友中國對太空技術的依賴日益加深，幾乎追平美國。對俄羅斯而言，這將會是最後關頭的選項。此外，核爆可能產生碎片並引發「凱斯勒效應」，甚至因輻射導致數月甚至數年內人類無法進入太空。
**未來反太空武器的發展**
普贊指出，中國的太空計畫正快速發展，新技術與硬體的研發測試速度驚人。西方政府近期投入大量資金，研發小型「守護者衛星」，旨在保護重要且脆弱的衛星，或用於檢查其他衛星。目前，日本、法國、印度及德國都已表示將建造或已著手建造這類「保鑣衛星」。
賓根警告，任何擁有導彈、掌握基本軌道定位資訊的國家，例如伊朗或北韓，都有能力發射導彈攔截衛星。然而，即使擊落像「星鏈」這樣大型衛星星座中的數枚衛星，也未必足以癱瘓整個網絡。
這並不意味核武器是唯一選項。另一構想是利用935個由無人機、氣球或飛機搭載的小型干擾器同步運作，形成一道電磁屏障，覆蓋約台灣大小的範圍，足以阻斷「星鏈」訊號。
蘇斯總結，太空強權因誤判而引發危機的風險只會越來越高。若有衛星突然解體，且附近恰好存在可疑衛星，人們勢必會追問：這究竟是蓄意惡意的干預，還是單純的意外？
Media+ONE特派員報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