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總統賴清德近期出訪非洲邦交國史瓦帝尼,這趟原訂的例行公事卻意外演變成一場國際外交突破戰。在北京當局施壓實施航空封鎖的背景下,賴總統採取前所未見的「秘密抵達、事後宣布」(Arrival then Announce, ATA)模式,搭乘史瓦帝尼國王的專機順利抵達,創下台灣總統出訪邦交國的首例。儘管此舉看似為台灣外交扳回一城,卻也引發外界深思:台灣面臨的外交困境是否因此獲得根本性改變?此次借用邦交國專機出訪的先例,會否促使北京未來採取更嚴密的封鎖手段?
史瓦帝尼是台灣在非洲的唯一友邦。4月下旬,總統府曾宣布賴總統原定的史瓦帝尼出訪行程因中國施壓導致三個非洲國家取消飛航許可而被迫暫緩,當時改由外交部長林佳龍作為特使。然而,在眾人以為出訪無望之際,情勢在12天後峰迴路轉。5月2日傍晚,賴總統透過社群媒體突襲式宣布已順利抵達史瓦帝尼,此番縝密的外交與國安安排,令外界譁然。對此,中國外交部則發出譴責,指稱賴總統搭乘史瓦帝尼國王的「私人飛機」是場「偷渡式」鬧劇。
國立政治大學政治學系兼任教授嚴震生指出,此次賴總統以「ATA模式」出訪史瓦帝尼,是台灣總統首次嘗試此種方式。他解釋,過去台灣總統任內都會至少訪問史瓦帝尼一次,這次在面對北京的嚴峻外交封殺下,台灣可謂背水一戰,目的在於「只要能突破一次,後續問題再由他人處理」。嚴震生認為,這種模式僅是「一次性策略」,預期北京未來將更嚴密監控往返台灣與史瓦帝尼的專機。然而,北京擴大「航路禁令」的範圍也有限制,因為台灣多數邦交國位於太平洋或中南美洲,在美國的影響力範圍內較不易受阻。目前台灣僅史瓦帝尼與梵蒂岡為內陸國,出訪受周邊國家航權限制。嚴震生補充,台灣通常在非政治性的教宗就職或葬禮才訪問梵蒂岡,且非總統層級,北京應不會干涉。東海大學中國大陸暨區域發展研究中心副執行長洪浦釗則表示,台灣採取ATA模式是高壓環境下的靈活應變,象徵兩岸外交攻防已從傳統的承認與參與,擴展至飛航與過境等技術層面。但他不認為ATA會常態化,因飛航許可是國際民航體系基石,若普遍政治化,將衝擊國際規範並增添飛行不確定性。一旦這種干擾擴大,將影響全球民航穩定性,國際社會亦不會坐視不理。軍事外交專家陳奕帆助理教授分析,ATA模式是北京打壓下的權宜之計,展現賴總統的外交鬥志。然而,開此先例恐使台灣總統未來難以再以高規格出訪,外交單位也無法高調宣傳。他更點出國安隱憂,總統搭乘專機期間宛如「國家元首失蹤十幾個小時」,通訊若無加密恐遭滲透攔截,一旦北京趁此空窗期突襲或軍演,台灣軍方恐難即時取得總統授權應對,恐導致嚴重國安後果。
針對「ATA模式」,外交部政務次長吳志中援引美國總統歐巴馬、川普及拜登過去在戰區或敏感地區的秘密出訪案例,強調此模式並非無前例。然而,學者嚴震生認為,美國採用ATA通常是基於安全考量或勞軍需求,與一般邦交國訪問情況不同。他回溯台灣過去的外交,ATA模式多用於非預定行程或訪問非邦交國,例如陳水扁總統曾突然改飛利比亞,馬英九總統也曾在高保密下過境印度。嚴震生強調,總統出訪邦交國卻無法搭乘專機、無記者隨行,已然貶低了國家主權象徵,北京無疑已達到限縮台灣外交空間的目的。學者陳奕帆則指出,相較於前總統蔡英文的謹慎,賴總統此舉顯得較為衝動。他認為,在原定出訪受阻、特使已前往、國王生日慶典已結束的情況下,這次成行更像是「為去而去」,並非實質外交突破,充其量只是「困獸之鬥的突圍」,甚至可謂「突兀之舉」。陳奕帆進一步說明,真正的突破應是新增邦交國或成功過境非友邦,但本次出訪本質上並無改變,僅是達成以往輕而易舉的史瓦帝尼之行,如今卻變得異常艱難。東京大學特聘研究員林泉忠雖稱賴總統此行為象徵性勝利,但亦直言這不代表台灣外交困境有根本改變。他指出,史瓦帝尼是君主制國家,國王可直接調派專機,快速決策,此條件非台灣其他邦交國所具備。他推測北京此次可能是試探水溫,若「航路禁令」奏效,未來恐有更多新手段。
美國國務院發言人於5月4日表示,台灣歷任民選總統皆曾訪問邦交國,賴總統前任也曾於2018及2023年訪問史瓦帝尼,此為例行行程,不應遭受政治干預。學者洪浦釗分析,在5月中旬「特習會」前夕,中國試圖將台灣議題拉回「中國內政」框架,阻止其國際化。此次干擾出訪史瓦帝尼,可視為北京升高壓力的一種手段,目的並非立即衝突,而是在會前為談判設下籌碼,將台灣議題變成談判桌上的一個變數。他指出,美國以「例行訪問、不應政治化」回應,旨在為局勢降溫,不接受中國的論述框架,將事件維持在低強度層面,避免影響整體談判氣氛。洪浦釗認為,美國目前未見讓步跡象,應觀察其在安全合作方面的實際行動,例如行政與立法部門持續強調對台安全合作的重要性。這些舉動顯示,在特習會前,美國傾向維持既有的安全連結,而非預留重新談判的空間。「真正該關注的,不是談判桌上的表態,而是安全合作是否出現鬆動。」緊接著賴總統訪問史瓦帝尼之後,巴拉圭總統也將於5月7日訪台。洪浦釗分析,台灣政府在特習會前夕透過持續對外互動、強化安全連結及推動軍購預算,向國際社會傳達台灣並非一個「等待被處理的問題」,而是一個持續存在且積極行動的國家。學者嚴震生則認為,美國在特習會前不願節外生枝,這也解釋了賴總統上任近兩年仍未過境美國本土,比前幾任總統遲。他認為台灣近期外交活動難以左右中美談判,特別是在中東局勢以及中美貿易談判巨額金額的背景下,這些籌碼遠非台灣所能比擬。學者陳奕帆形容,北京目前未有進一步反應,是為了在特習會前維持表面和平,但賴總統透過ATA模式出訪史瓦帝尼,仍可能招致北京進一步的「懲罰」,使台灣面臨更大困境,例如軍事演習或更多邦交國流失。「必須等到中美兩國領導人會談結束後,才能評估這次非洲突圍行動的後座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