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沙冬爭議延燒!香港半世紀經驗揭露戒毒新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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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合一」地方選舉熱戰正酣,台北市長選戰中的毒品議題引發各界高度關注,其中關於美沙冬的特性與成效,成為此次辯論的焦點之一。美沙冬,一種受管制的藥物,能有效抑制海洛因、嗎啡及鴉片等鴉片類毒品的成癮反應,且通常不會產生欣快感,副作用亦相對輕微。

美沙冬在國際間被廣泛採用作為鴉片類毒品成癮的替代治療藥物,並獲得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UNODC)與世界衛生組織(WHO)等權威機構的認可,被視為目前醫學上最有效的鴉片類毒品戒治方案之一。

Media+ONE特派員深入追蹤發現,香港早在半個世紀前便已推行美沙冬門診治療計畫,其深遠的歷史與成效,或許能為台灣目前的討論提供寶貴的啟示。有學者指出,若將戒毒的定義擴展為「將濫用藥物對個人影響降至最低」,那麼美沙冬無疑是成本效益最高的選擇。

那麼,究竟什麼是美沙冬?它是一種於1940年代研發的合成止痛劑,後來被發現可有效治療海洛因等鴉片類藥物成癮。每日僅需服用一劑,便能抑制毒癮發作長達24至36小時。

香港中文大學何善衡傳染病研究中心副主任李瑞山教授,在愛滋病防治領域經驗豐富,他對美沙冬治療計畫有著深入了解。他澄清,許多人誤以為服用美沙冬只是「以毒攻毒」,從一種毒品轉向另一種,但這其實是錯誤的觀念。李教授解釋,吸毒者通常是為了逃避心理壓力或社會困境而尋求海洛因帶來的短暫平靜。然而,一旦停藥,戒斷反應極為痛苦。美沙冬作為口服液體,效力持久,不會帶來「興奮」或「快感」,因此不存在「濫用美沙冬」的問題。它能有效緩解戒斷海洛因的痛苦,同時讓服用者感受到不再需要海洛因,這本身就是一種戒毒。

香港的美沙冬門診計畫在國際上堪稱先驅。早在1972年,香港便試驗性地設立美沙冬替代治療診所。經過紐約市美沙冬診所主管羅伯特·紐曼醫生的評估與建議,香港於1976年大規模擴充此計畫,隔年診所數量激增至21間,服務近萬名吸毒者。

李瑞山教授分析,1960、1970年代的香港社會,貧困吸毒者為籌措毒品費用而頻繁犯案,導致嚴重的治安問題。美沙冬計畫的推行,有效降低了犯罪率,也大大減輕了監獄的負擔。香港採取的「低門檻」模式極為「聰明」:診所多以「治療」為名,避免將服務對象標籤為「罪犯」,每次僅收取港幣1元(約新台幣4元)的象徵性費用,至今未變。門診遍布港九新界及離島,方便民眾就近取得服務。診所主要由義務性質的醫療輔助隊成員駐守,偶有兼職醫務人員,營運成本極低,僅供現場服用美沙冬,嚴禁帶走。目前全港仍有18間美沙冬門診,甚至在晚間、週日及惡劣天氣(如八號風球、黑色暴雨)期間仍維持派藥服務,且毋需轉介或預約。

那麼,這項計畫的成效究竟如何?李瑞山教授強調,評估成效需視乎「戒毒」的定義。美沙冬診所提供兩種治療模式:替代計畫允許使用者每日按需服用適當劑量的美沙冬,療程不限時間;戒毒計畫則在一段時間內逐漸減少劑量,直至完全停用。診所同時提供愛滋病及肝炎篩檢、疫苗注射、社工輔導,並可轉介至其他戒毒機構。香港政府採取的「緩害」策略,旨在減輕毒品對個人和社會的危害,而非僅僅追求單一面向的「戒斷」。

李教授舉例,首次參與美沙冬計畫時,醫生會與使用者共同決定治療方向。年輕的吸毒者可能傾向以「戒斷」為目標,但也有權選擇「替代」模式。他曾接觸過服用美沙冬5年、10年後才停用,甚至有超過20年仍需服用低劑量的個案,他們認為「來美沙冬診所,和人聊聊天也很好」。在他眼中,兩者都屬於已戒毒。李瑞山教授以心臟病治療為喻,反問:「你的治療目標是什麼?要讓心臟完全恢復到生病前的狀態,我覺得這不正確。只要心臟健康,不再發生新問題,這才是最重要的。」他認為,若能讓吸毒者以不再接觸非法毒品,或只需服用低劑量美沙冬來生活為目標,美沙冬療法將會帶來巨大的助益。

官方資料也印證了美沙冬計畫的巨大成效。香港特區政府保安局禁毒處於2000年發布的特刊指出,美沙冬計畫大幅降低了依賴藥物的囚犯人數,甚至導致政府在1979年關閉兩間戒毒所和兩所監獄。前英屬香港政府禁毒專員利尚志也曾提及,美沙冬毋需住院,方便戒毒者投入工作或重返社會。

此外,美沙冬計畫在阻斷愛滋病傳播方面扮演了關鍵角色。李瑞山教授指出,吸毒者可能透過共用針筒感染愛滋病。由於香港在愛滋病爆發前就已設立美沙冬服務,有效減少了針筒傳播,此模式後來也被其他亞洲地區仿效。他大膽表示:「香港愛滋病感染者中,吸毒者的比例是全世界最低的,低到我都不敢相信。」根據香港衛生署的統計,自1984年至2026年6月,因注射毒品感染人類免疫缺乏病毒(HIV)或愛滋病的累計個案不足3%。這與聯合國愛滋病規劃署(UNAIDS)2022年全球新增感染者中8%為注射毒品者的數據形成鮮明對比。

李教授總結:「若將戒毒定義為:將一個人受到濫用藥物的影響減到最低,我認為美沙冬的成本效益是最高的。」但他同時坦言:「如果將定義為一個人一輩子不再吸毒,美沙冬診所確實無法立即達到這個效果。」

儘管香港推行美沙冬計畫已逾半世紀,並吸引了20多個國際機構和超過150個考察團前來交流,但社會上的爭議仍未止息。李瑞山教授提及,中國大陸與台灣分別於2004年及2006年引進美沙冬治療,借鑒了香港的做法,但也因地制宜有所調整。他回憶,台灣曾有一段時間新增HIV感染者中有高達六、七成為吸毒者,後來大幅減少,政府甚至一度向有需要人士派發針筒。

然而,香港本地對於美沙冬的質疑聲浪依然存在。2023年,立法會議員何君堯曾引述意見,質疑美沙冬計畫「只是提供替代藥品,未能有效協助他們擺脫毒癮」,並要求官方說明成效與目標。保安局回應指出,過去五年平均每日服務逾3,800人次,求診者平均接受美沙冬治療約六年。局方強調,鴉片類藥物替代療法在醫學上無時間限制,通常治療時間越長,越能減少因復吸毒品導致的社會治安和個人健康問題。當局引用研究數據,證明持續接受治療者在非法鴉片類毒品使用、多種毒品吸食及犯案被捕的比率,均顯著低於未參與計畫者,並稱該計畫「行之有效」,將持續進行。同時,聯合國毒罪辦和世衛組織的估算顯示,在美沙冬治療上每投入1美元,社會在治安、醫療和社會福利方面便能節省6美元。

Media+ONE特派員觀察,雖然毒品問題已不再僅限於海洛因,而是擴展至K他命、冰毒,以及近年來新興的芬太尼、依托咪酯等,美沙冬療法雖無法應對所有種類的濫藥情況,但其「低門檻」的治療模式,仍具有極高的參考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