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貿易戰」後,美國前總統川普再次訪問中國,這場旅程不僅是外交上的重要事件,更深遠地預示著全球兩大經濟體關係的新篇章。川普首次執政,徹底改變了中美經貿格局,在他之前,儘管奧巴馬政府後期貿易摩擦漸增,但幾十年累積的合作機制與外交慣性仍維持著基本穩定。當時,許多中國觀察家甚至認為,川普作為「非建制派」商人總統,反而能透過直接的利益交換,比傳統建制派更有效率地解決問題。
2017年11月,中國為川普首次訪華準備了超高規格的「國事訪問+」,從故宮茶敘到專屬參觀,無一不展現對他個人的極致重視。然而,這番盛情並未阻止情勢急轉直下。2018年,美國依據301條款,對高達2500億美元的中國商品課徵大規模關稅,引發了世所罕見的貿易戰。中國當時措手不及,才意識到先前的判斷過於一廂情願。從此以後,中美關係便未能真正觸底反彈,雖有短暫停戰,卻鮮少有實質修補。
近九年未曾踏足中國土地的川普,在2026年5月再次來訪。各界關注的焦點在於:這九年之間,全球第一與第二大經濟體之間的經貿關係究竟發生了何種質變?這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是否會繼續延燒?
Media+ONE特派員觀察到,隨同川普出訪的企業家名單,透露了此次訪問的深層意涵。據白宮官員透露,共有17位美國高管隨行,其中包括蘋果的庫克、特斯拉與SpaceX的馬斯克、貝萊德的芬克,以及來自Meta、Visa、摩根大通、波音、嘉吉等公司的代表。
其中,花旗、黑石、Visa等金融巨擘與中國市場淵源深厚,頻繁往來已是常態。更值得關注的是蘋果與波音這兩類企業。蘋果視中國為其最重要的生產基地與全球第二大消費市場,深知中美關係惡化的代價。此行對蘋果而言,尋求的是一份確定性。而波音則在貿易戰後幾乎失去了中國的大額訂單,市場份額被空中巴士蠶食鯨吞。波音執行長曾直言,若無政府政治介入,波音難以重獲中國大單。外界預期,此次訪問可能促成波音737 MAX及寬體客機的大筆訂單,這不僅是商業交易,更是一場需要政治背書才能實現的商業復甦。
然而,最能體現中美關係複雜性的,或許是未在隨行名單上的福特汽車。福特執行長法利曾多次購買並親自試駕中國電動車,以「知己知彼」的心態研究競爭對手。儘管拜登政府期間對中國電動車關稅飆升至100%,形同禁令,但川普卻曾暗示,若中國車企願在美國設廠僱用美國工人,他願保留空間。法利也曾嘗試探討美資控股合資模式,以應對中國品牌直接進入的衝擊。這與上世紀80年代大眾、福特進入中國市場的策略異曲同工。然而,在訪華前夕,法利卻語氣丕變,警告絕不能讓中國電動車進入美國市場,稱中國年產能足以覆蓋美國所有製造與銷售量。福特未隨團出訪,法利這種既欽佩又恐懼、想合作又不敢開放的情緒,恰是當前美國製造業面對中國競爭的真實寫照。
回溯當年的貿易格局,2018年中國對美貿易依賴程度遠高於今日,美國是中國製造業關鍵的出口市場。喬治城大學研究員凌寧指出,中國當時並未預料到川普會堅決付諸行動。
八年來,壓力似乎沒有終點。川普卸任後,拜登不僅延續了前任的大多數對華關稅,更在2024年大幅升級,將中國電動車關稅提升至100%,太陽能電池50%,鋼鐵25%。香港大學經濟學家唐慧威甚至認為,在貿易保護主義上,拜登可能比特朗普走得更遠。拜登政府還在技術戰線加大力道,華為被逐出美國市場,TikTok被迫分割,半導體領域則聯手盟友限制先進晶片設備出口,意圖切斷中國的製程升級路徑。
進入川普2.0時代,貿易戰烈度再度升級。2025年,川普以中國放任芬太尼原料流入美國為由,對華商品加徵20%關稅,後又在所謂的「解放日」額外加徵34%,綜合關稅一度高達145%,居全球最高。直到中國祭出「稀土牌」,雙方才逐步降溫。
經過八年拉鋸,中美貿易格局確實發生了變化。中國商品在美國進口總額中的佔比,從2018年的21-22%驟降至2024年的13.8%,幾乎腰斬。同時,東協已超越美國,成為中國最大的貿易夥伴。這使得中國在面對第二任期的關稅衝擊時,不再像2018年那樣承受巨大壓力。
然而,從宏觀角度看,某些方面卻維持不變。雙邊貿易數據雖下降,卻未削弱中國整體外貿實力,中國佔全球貿易總量比例不降反升,2025年貿易順差更創下1.19兆美元的紀錄。支撐這種韌性的關鍵在於兩大結構性因素:一是全球新興市場的真實需求,中國作為「世界工廠」,持續輸出機械設備、中間品與原材料;二是供應鏈的「繞道」赴美,部分產能透過越南或墨西哥中轉進入美國市場,實質上仍是中國產能與美國消費的鏈結。這顯示,中美直接貿易綁定看似鬆散,但並未實質性地動搖中國在國際貿易中的根基。
籌碼的互換與升級,是此輪中美談判的另一大特點。川普第一任期的主要武器是關稅,但如今其效力已大打折扣,法律空間收窄,實施起來日漸吃力。相對地,科技戰線的烈度卻持續攀升。
晶片出口禁令日趨收緊,在AI高速發展的背景下,限制中國獲取高端晶片已不再僅是貿易摩擦,而是關乎人工智能軍備競賽的戰略爭奪。英偉達執行長黃仁勳曾警告,若迫使中國AI轉向國產晶片,美國技術標準將在全球最大AI市場失去立足之地,長期而言對美國科技主導權的傷害,遠超英偉達的營收損失。儘管黃仁勳表達了隨團訪華的意願,但他未出現在名單中,這本身就值得深思,凸顯了晶片與AI領域競爭的敏感性。
反觀中國,第一輪貿易戰時牌面有限。對大豆加徵關稅雖精準打擊美國農業州,但效果很快被華盛頓的補貼稀釋。這次,中國則祭出了等待已久的「稀土管制」武器。2025年4月,在「解放日」關稅出爐數日後,中國商務部宣布對七類重稀土及相關磁材產品實施出口管制,幾乎涵蓋了從F-35戰鬥機到導彈制導、工業電機到晶片封裝的完整產業鏈。中國壟斷全球約60%的稀土開採和85%的冶煉產能,這種獨佔性是美國短期內無法複製的。這步棋確實切中要害,美國貿易代表已明確指出,稀土與關鍵礦產供應鏈穩定是此次訪華談判的核心議題之一。
當然,川普手中並非無牌可打。關稅效力雖降,但晶片禁令的鬆緊、中國企業在北美市場的準入條件,乃至台灣問題背後的戰略默契空間,依然是他手中份量十足的存量籌碼。
八年過去,中美經貿關係已無法孤立地談論,地緣政治的裹挾成為一大新變數。自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以來,中國透過購買俄羅斯折扣原油,維持了相對較低的能源成本,俄羅斯原油佔中國進口總量的20%以上。同時,伊朗戰事造成霍爾木茲海峽能源通道承壓,導致多國能源價格飆升,布魯蓋爾智庫研究員指出,中國在應對美以衝突引發的能源危機上,比大多數亞洲國家更具優勢。
然而,華盛頓對此有著截然不同的解讀。美國認為,中國一邊與美國談判,一邊持續向俄羅斯與伊朗這兩個戰略對手輸送資金,這種行為不容姑息。就在川普訪華前夕,地緣摩擦已蔓延至經貿層面。2026年5月初,美國以「涉伊朗石油交易」為由,制裁了五家中國石化企業。中方隨即史無前例地動用2021年頒布的《阻斷外國法律與措施不當域外適用辦法》進行反制,明令國內企業不得承認、不得執行、不得遵守該制裁,這是該法首次正式付諸實戰。
在地緣政治的擠壓下,談判桌上各方真正訴求逐漸明朗。美方訴求分層次:最表層是農產品採購和波音訂單,作為中期選舉的政績;深一層是地緣減壓,希望北京在中東問題上發揮影響力;最深處則是供應鏈安全底線,雙方都有動力確立「不率先切斷關鍵供應鏈」的默契邊界。中國的訴求則更具系統性,卡內基國際和平研究院研究員佩蒂斯認為,中國真正需要的不僅是關稅微調,而是一個讓中國製造業產能持續向外輸出的穩定全球需求環境,以及一套不會被美國單邊行動隨意打斷的規則框架。九年前,川普首次訪華,兩國都在試探彼此底線。九年後,雙方對彼此極限已有清醒認知,這次坐上談判桌,沒有幻覺,少了試探,有的只是各自精確計算過的利益清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