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米蘭冬季奧運會不僅是運動員展現技藝的殿堂,更成了社群媒體上的激烈戰場。這場網路爭議的核心,是兩位在美國出生長大的華裔運動員:自由式滑雪好手谷愛凌與花式溜冰選手劉美賢。儘管兩人都在各自領域表現出色,她們的國家選擇卻引發了兩極化的評價。
在部分美國民眾眼中,谷愛凌被視為「叛徒」,而劉美賢則是「開拓者」。然而,在中國社群平台上,情況卻截然不同,展現出強烈的反向觀點。
導致這種情況的原因在於她們不同的家庭背景與代表國家:劉美賢的父親是八九年天安門事件後逃離中國的政治異議人士,她選擇代表美國出賽;而谷愛凌的母親為深造移居美國,她則選擇代表中國參賽。這使得一些美國人感到極度不滿,認為谷愛凌「為中國出賽,賺進數百萬美元」,而劉美賢則是「真正勇敢的愛國者」。
Media+ONE特派員觀察到,這股網路上的反彈主要由少數政治評論員與活躍的社群平台用戶推動,而非普遍民意。其深層原因在於美中兩大經濟體在全球貿易、科技等領域的激烈競爭。這種緊張關係被投射到這兩位運動員身上,狹隘且喧囂的少數群體質疑她們的忠誠與身份,審視她們的移民背景,無疑增加了她們作為運動員已承受的巨大壓力。
谷愛凌,在中國被媒體譽為「雪公主」,出生於加州,母親是中國人,父親是美國人。她由母親谷燕獨力撫養長大,谷燕據稱是一位成功的創投家,擁有北京大學與史丹佛大學的學位。
谷愛凌自幼便融合了中美兩種文化,童年時期在舊金山就讀私立學校,暑假則回北京探親。她在三歲時於太浩湖地區接觸自由式滑雪,八歲即加入滑雪隊,隔年便拿下首個全美冠軍。起初代表美國出賽,後於2019年為備戰2022年北京冬季奧運會轉籍中國隊。她表示希望此舉能「激勵數百萬在她母親故鄉——北京——的年輕人」,此舉為她在中國贏得了無數讚譽,並在2022年冬奧會上斬獲兩金一銀。
此後,谷愛凌在中國建立起體育偶像的地位,在中國社群媒體上擁有數百萬粉絲。中國官媒《環球時報》稱她為「全球偶像」,她也躋身全球收入最高女運動員之列,年收入據報約2300萬美元。然而,她轉籍中國隊的決定最初在美國引發了大量負面評論,主要針對中國的威權政府、人權記錄及言論自由缺乏等問題。儘管這股怒火一度平息,但近期再次被點燃。
上週,當美國奧運選手亨特·赫斯談及在美國現今兩極化的環境下代表美國的心情「複雜」時,谷愛凌也聲援表示:「作為曾經身處風暴中心的人,我很同情這些運動員。」此番言論卻激怒了她的批評者,他們指責她可以批評美國前總統川普,卻從未公開批評中國。前美國國家籃球協會球員恩尼斯·坎特·弗里德姆稱谷愛凌為「叛徒」,並指責她「生於美國、長於美國、現居美國,卻選擇為全球最嚴重的人權侵犯者——中國——對抗自己的國家」。他強調:「你不能一邊享受美國公民的自由,一邊又成為中國共產黨的全球公關工具。」
自稱共和黨傳播人的馬特·惠特洛克則在社群平台上發文質疑:「谷愛凌對習近平的種族滅絕、奴役與逮捕異議人士有任何批評嗎?」西方政府、人權組織與聯合國多次指控北京在新疆和西藏嚴重侵犯人權,並在全國範圍內鎮壓異議人士,中國政府則堅決否認這些指控。
里海大學何以南教授指出,許多在美國出生的運動員為其他國家效力通常不會引起太多關注,但美中之間的「新冷戰」氛圍改變了這一切。他認為,在公眾眼中,個人身份越來越與國家忠誠掛鉤,「偏差」或雙重身份的包容度正在減弱。
谷愛凌最近在女子坡面障礙技巧賽中錯失金牌後,自稱感覺「肩上扛著兩個國家的重量」。這句話雖然被部分支持者視為展現脆弱,卻再次激怒了批評者,他們不滿她聲稱背負美國的「重量」,認為「她只代表了一個國家,而那並不是我們的國家」。
很快,網路輿論便將她與今年復出並為美國花滑團體賽奪金的劉美賢進行比較。20歲的劉美賢,其父親劉俊於1989年天安門學運後逃離中國。這場由學生主導的民主運動最終在北京遭到殘酷鎮壓,至今在中國仍是禁忌話題,任何提及都會迅速被審查。她的家族背景或許解釋了為何中國社群媒體鮮少提及劉美賢。偶有讚揚貼文,底下評論常見「為什麼要誇這種人?她全家都反華。」
劉美賢由父親撫養,在加州長大,自幼開始滑冰,13歲時便成為史上最年輕的美國女子花滑冠軍。2019年,劉俊聲稱自己成為中國政府間諜行動的目標。劉美賢表示,2022年美國聯邦調查局探員告知她和家人正受到中國政府的監視。劉父的背景及其家人可能因此遭受的迫害,無疑為她贏得了更多同情與欽佩,這反過來加劇了對谷愛凌的批評。
何以南教授解釋,谷愛凌與劉美賢之間的分歧不僅涉及民族主義,也關乎階級與共鳴感。谷愛凌代表著奢華文化——私立學校、史丹佛,她的轉籍選擇常被解讀為「僱傭式的商業決定」。美國非營利組織「亞裔爭自由」在社群平台上貼文:「中共以財富與名聲誘惑美國運動員,但真正的美國人會拒絕。劉美賢是美國愛國者。」
芝加哥哥倫比亞學院理查·金教授指出,這一切框定了媒體與公眾對劉美賢與谷愛凌的理解,她們分別被塑造成「好移民」與「壞移民」。知名中國澳洲異議藝術家「巴丟草」近期發布了兩位運動員的插畫:一幅畫劉美賢站在天安門坦克前,呼應其父的抗爭;另一幅則畫出谷愛凌手持中國國旗,旗幟下似乎隱藏著屍體,暗指對北京的指控。此外,極右翼新聞網站《每日來電者》甚至以「認識谷愛凌——冬季奧運會的真正反派」為題刊文。
斯通希爾學院斯坦利·坦加拉吉教授表示,此事件同時揭示了「亞裔美國人必須在極度不穩定的社會與政治環境中掙扎」。他認為,他們「往往只能以有限的方式被認可,而任何政治行為都會立即將他們與美國社會割裂開來」。當知名亞裔美國人試圖為谷愛凌辯護時,例如漫威演員劉思慕稱自己「為谷愛凌感到無比驕傲」,讚她「激勵人心、堅韌、聰明且能說流利雙語」,他卻立刻遭到反擊,評論要求他「滾回中國去」。
隨著米蘭奧運持續進行,在討論這兩位運動員時,運動本身似乎變得無關緊要。何以南教授總結:「儘管兩位運動員擁有相似的種族背景與第一代移民經驗,她們卻被塑造成對立的原型,陷入一個她們並未書寫的敘事。」專家分析,兩位運動選手的競逐背後,實質上是中美兩大國之間激烈角力的縮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