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宏福苑惡火:外籍幫傭血淚啟示錄

示意圖-香港宏福苑惡火:外籍幫傭血淚啟示錄 示意圖-香港宏福苑惡火:外籍幫傭血淚啟示錄

香港宏福苑一場無情大火,奪走了160條寶貴生命,其中包括10名外籍家庭幫傭,這場悲劇再次凸顯了她們在城市中的脆弱處境。39歲的印尼籍幫傭埃拉瓦蒂(Erawati)是其中一位罹難者,她在大火發生時,為了保護僱主的孩子,與其他住戶受困於八樓。面對濃煙與高溫,深知難逃一劫的她,透過視訊與遠在印尼的家人進行了最後的告別。

在視訊中,埃拉瓦蒂滿懷不捨地對年幼的兒子多尼說:「這是媽媽最後一次見你了。」隨後,她向丈夫與父親表達歉意,並懇求原諒,透露自己已無法再堅持下去。她的丈夫瓦基迪回憶,當時妻子困在房中驚慌失措,僅能用濕紙巾摀臉,絕望地說:「她逃不了,哪裡也去不了。」這通長達30分鐘的通話最終無人接聽,家人推測她已然昏厥。

這場大火不僅造成嚴重傷亡,也讓社會重新關注香港逾37萬外籍家庭幫傭的生存現狀。她們被統稱為「工人姐姐」,默默為香港家庭照顧長者、幼童,支撐著這座繁華城市的另一面。工業傷亡權益會的謝欣然指出,部分罹難幫傭在生命最後一刻仍緊抱著其照護對象,展現了人性的光輝。

然而,災難過後,許多倖存的幫傭因身為家庭經濟支柱,即便遭受巨大創傷,仍被迫迅速返回工作崗位,其情緒與心理壓力往往被忽視。這場大火揭露了她們在城市中工作與生活上的艱困挑戰。

來自菲律賓的42歲幫傭安妮(Annie,化名)在大火兩週後,雖然已恢復工作,但心靈創傷揮之不去。她居住的23樓,在過去一年因大廈裝修被綠網包圍,讓她有種「活在箱子裡」的壓抑感。大火當天,她聞到焦味後一度不以為意,直到鄰居緊急告知,才驚覺火勢猛烈。

安妮帶著年邁的婆婆逃生,期間甚至冒險返回火場,希望能取回重要證件,卻因驚慌失措而遍尋不著。在逃離過程中,她曾嘗試通知隔壁耳聾的獨居伯伯,但無奈時間緊迫,只能先架著婆婆離開。逃出生天後,看著大廈被烈火吞噬,安妮整夜未眠,不斷自問:「如果逃不出來,我會怎麼樣?我不想死,還有家人等著我。」失眠與火焰的幻影,成為她日常的夢魘。

宏福苑共有235名外籍幫傭,其中印尼籍141人,菲律賓籍94人。許多人在逃難時來不及帶走任何財物,僅剩身上衣物。亞洲移居人士聯盟(AMCB)的發言人希拉·特比亞(Shiela Tebia)表示,物資是她們最迫切的需求。多個外傭組織迅速成立緊急站,募集鞋子、肥皂、維他命和衛生用品等。

由於香港《標準僱傭合約》規定幫傭需與僱主同住,大火後不少僱主流離失所,導致幫傭必須自行尋找臨時住所。即使能與僱主同住,居住空間也往往受限。政府已承諾向受傷幫傭提供5萬至10萬港元,受影響者則有2萬港元補助及2000元八達通儲值金。然而,許多慈善機構的援助金以「住戶」為單位申請,幫傭能否受惠,常取決於僱主是否主動分享。

對於10名罹難的幫傭,菲律賓駐港總領事館指出,其中一名菲律賓籍幫傭遺下10歲兒子。工業傷亡權益會的謝欣然幹事表示,該會平時一年處理12至16宗死亡個案,這次卻在一週內接獲10宗,情況異常嚴峻。該會正協助家屬處理後事,讓逝者「盡快可以回去母國入土為安」。

穆斯林文化要求盡速下葬,遺體送返印尼的手續及費用至少四萬港元。印尼和菲律賓領事館已承諾協助。香港政府為罹難幫傭家屬提供約80萬港元的補助,包含50萬法定工傷賠償和25萬慰問金,這筆金額約相當於幫傭13年的薪資。謝欣然擔憂,一次性發放巨額援助金可能為遺屬帶來風險,建議政府成立信用基金或與國際認可的非政府組織合作,以確保資金妥善運用。

許多倖存幫傭沒有時間處理內心的創傷。安妮每次到僱主家都強忍悲傷,專心工作,但在回程巴士上仍會止不住淚水,只能獨自到海邊散心。印尼幫傭艾瑪(Emma)的摯友埃拉瓦蒂在此次大火中喪生,艾瑪得知後悲痛欲絕,每週末與朋友燒烤、做禮拜的歡樂時光已成追憶,她哭到眼睛浮腫,徹夜難眠。

「白恩逢之家」行政總監埃德溫娜·安東尼奧(Edwina Antonio)指出,幫傭必須繼續養家、工作,無法好好哀悼。紅十字會與相關組織合作,為倖存幫傭提供身體檢查和心理諮詢,希望能為她們提供一個互相支持的平台。

大火後,許多港人發起募捐,支持受影響的幫傭。謝欣然對於幫傭終於被社會看見感到欣慰,但也心痛她們「把別人的需要,放在自己的需要之前很多步」。她提到,有些幫傭甚至不清楚自己有請喪假的權利,因為她們害怕失去工作,或擔心無人照顧僱主的孩子或長者。這反映了她們在勞動權益上的弱勢。

儘管安妮的家人擔心她的安危,希望她回國,但她仍堅決留在香港,視這裡為「第二個家」。她期待能盡快回到婆婆身邊繼續照護。

物資站持續運作,但希拉預計,未來更大的危機將是許多幫傭可能失業,因為僱主或許已無法履行合約。這讓她們面臨兩難,一方面難以開口要求薪資,另一方面家鄉的家人又仰賴她們的匯款。政府的經濟援助在此時至關重要,但能持續多久仍是未知數。

此外,「白恩逢之家」的珍妮特·皮洛廷(Janette Pilotin)也提到,許多幫傭隨著僱主遷往親友家,生活空間縮小,照護對象卻可能增多,工作量倍增,這可能導致新的摩擦。這場大火的影響,對外籍家庭幫傭來說,遠遠沒有結束,更大的挑戰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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