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韓國舉行的「習特會」雖然落幕,但稀土議題卻意外成為美中雙方談判的關鍵。會議後,中國同意暫緩稀土出口管制,而美國也隨之調降對中國的部分貿易關稅。在全球供應鏈面臨地緣政治挑戰、中國長期壟斷稀土市場的背景下,美國前總統川普正積極擘劃一項國際聯盟,旨在建構一個由西方國家及其盟友共同支持的稀土產業鏈,以期打破中國長期以來的供應獨佔地位。
有專家評論,川普的關稅策略雖促使中國在稀土禁令上有所退讓,但美國能否在這場「稀土大戰」中成功「彎道超車」中國,甚至他所倡議、媒體稱之為「稀土北約」的聯盟是否能順利成形,仍充滿不確定性。
智庫「布魯金斯學會」研究員陳凱欣分析,美國近期與澳洲及日本達成的稀土合作協議,是朝正確方向邁出的重要一步。然而,他提醒各界不應將對中國稀土的依賴視為非黑即白的二元困境。陳凱欣解釋,儘管全面多元化產業鏈的建構可能耗時數年,但美國可先從短期策略著手,例如強化澳洲等既有地區的生產能力,以加速取得成果,因為像是美國稀土材料生產商「MP材料公司」的擴產計畫,可能需要數年才能全面實現。
喬治華盛頓大學工業工程與管理學系副教授章樂漢則指出,美國短期內欲在稀土領域與中國一較高下,選擇並不多。他認為,在未來幾年內,美國仍將高度仰賴中國稀土的進口,因此維持良好的貿易關係在短期內至關重要。章樂漢建議,長期的應對策略應是與盟國合作,在其他國家發展稀土加工設施,並提供優惠的貿易條件來激勵投資,例如保障採購協議。但他同時批評,川普政府目前對於電動車和電池製造產業的阻礙,似乎正與這種長期戰略背道而馳。
台灣高雄科技大學海洋環境工程系助理教授廖柏霖也持類似觀點,他表示各國要追趕中國在稀土技術上的領先,仍是一項艱鉅的工程。廖柏霖教授分析,中國在稀土相關技術上的優勢是長期累積的成果,尤其自2015年實施「稀土十三五規劃」以來,北京便將稀土回收與製程列為國家戰略重點,歷經數十年已形成一套完整的產業鏈。他提及,雖然澳洲稀土採礦公司「萊納斯」及「加拿大薩斯喀徹溫研究理事會」(SRC)等機構在加工技術方面有所突破,但要完全取代中國的供應鏈,仍有漫長的路要走。對於美國而言,廖柏霖教授認為除了技術挑戰,還須面對嚴格的環保法規、規模經濟效益以及回收渠道等三大難題,要迎頭趕上中國需要各界的大力支持。
陳凱欣進一步指出,美國其實無需直接在稀土加工領域與中國正面競爭,而是可以採取「彎道超車」的策略。例如,透過建立國家聯盟,共同打造一個獨立於中國的稀土供應網絡,或是聯合投資開發新型磁鐵技術,以減少對稀土的過度依賴。
稀土元素共計17種,可分為輕稀土(如鑭、鈰、鐠)和重稀土(如鏑、鋱、釔)。輕稀土主要應用於催化劑與玻璃製造,而重稀土則在磁鐵與雷射技術等高科技領域扮演關鍵角色。台灣成功大學資源工程學系助理教授李政翰解釋,「稀土」之名並非因其稀少性,而是這些元素在地殼中分佈極為分散,難以富集至可供商業開採的程度。稀土元素具備質輕、強度高及耐高溫的特性,特別適用於小型電動馬達,使其在美中科技戰中成為各界高度關注的焦點。
李教授舉例說明,「重稀土」由於其較高的稀有性與廣泛的應用價值,更受到重視。例如「鏑」主要用於永久磁鐵與混合式馬達,能提升釹鐵硼磁鐵的耐熱性能。此外,鏑也可用於光學玻璃、核能及軍事工業。輝達(Nvidia)等晶片製造商也會利用超純鏑於晶片電容器的生產,因其優異的耐熱性。而「釹」廣泛應用於航空航天材料,「釤」用於原子能反應器,「鉺」則用於軍事雷射測距儀等。
高雄科技大學廖柏霖教授則強調,稀土的關鍵在於能製成高性能永久磁體,尤其是「釹鐵硼磁鐵」。他指出,這種磁鐵體積小、磁力強、耐高溫,對於電動車馬達、風力發電機及AI伺服器的冷卻風扇等應用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核心材料。
然而,稀土元素彼此間的物理性質極為相似,使得其分離與純化過程異常困難且成本高昂。李政翰教授解釋,要將稀土資源從其他金屬中有效分離,並將稀土元素彼此分離,通常需要透過大型物理化學流程,包括選礦、焙燒、煅燒、酸鹼浸漬、「溶媒萃取法」及電解精煉等繁複步驟才能分離提純。而中國科學院院士徐光憲教授數十年前成功研發的「串級萃取理論」,這種高效的溶劑萃取方法,正是中國稀土產業鏈得以成功的關鍵環節。
究竟中國是如何一步步建構起其在稀土元素的霸主地位?根據公開資料顯示,美國80%的稀土進口仰賴中國,而歐盟對中國的依賴度更高達98%。台灣學者李政翰分析,中國在稀土技術上的領先主要歸因於其完整的產業鏈,從上游開採到後續精煉一應俱全。此外,中國擁有豐富的礦產資源,早期在環保與成本考量上相對寬鬆,以及政府長期的政策支持,使得中國在稀土分離和精煉領域不斷改進技術,並同時掌握相關設備的設計與出口管制權。回溯至1990年代,歐洲曾擁有蓬勃發展的稀土產業,但最終因環境與成本考量而未能大力推動。當時,中國以低價傾銷稀土,迫使美國芒廷帕斯礦場關閉,澳洲萊納斯稀土公司也將加工環節轉移至馬來西亞,卻仍舊仰賴中國技術。如今,全球市場幾乎所有稀土產品都源自中國,這歸因於中國數十年來的大規模開採和精煉,現已佔據全球稀土開採逾50%及近90%的加工能力。因此,中共前領導人鄧小平於1992年「南巡」期間所宣稱的「中東有石油,中國有稀土」,背後實則引導巨額投資於內蒙古白雲鄂博礦與江西贛州礦區,使稀土逐漸從資源演變為戰略工具,甚至被「武器化」,其過程脈絡可循。
中國在此領域的絕對主導地位,已讓西方國家深刻體認到供應鏈單一依賴的巨大風險。根據美國地質調查局今年3月發布的《礦物商品摘要2025》報告,儘管美國是稀土礦物精礦的淨出口國,但在將這些初級原料轉化為高價值稀土化合物和金屬方面,卻嚴重依賴進口。報告指出,美國國內目前缺乏「完全商業化」的稀土分離設施,因此不得不將開採出的精礦出口至海外進行進一步的加工和分離。在涉及稀土化合物和金屬時,美國的淨進口依賴度依舊居高不下,部分稀土元素甚至達到100%的進口依賴度。投資銀行高盛的最新研究更揭露,中國在稀土精煉與分離市場分別壟斷了92%與91%,磁鐵製造領域則高達98%。2023年,中國生產了70千噸精煉稀土,佔全球90%以上的加工產能。
中國對稀土產業鏈的全面壟斷態勢,意味著其一旦實施稀土出口限制,將對美國造成沉重打擊,特別是廣泛應用於軍事領域的重稀土。例如,10月9日中國商務部與海關總署聯合發布六項公告,進一步收緊稀土相關原材料、設備、產品、技術與合作等多方面的出口管制。這幾乎涵蓋所有含有中國原產稀土的產品,都將納入出口許可管理範疇。此外,使用稀土相關技術的製造行為也將受到管控,這不僅限制了原料出口,連產品的「最終用途」都將成為中國審查的重點。
華府智庫「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一份報告指出,包括美國F-35戰機、「戰斧」巡航導彈,以及「捕食者」無人機等國防技術,都離不開這些關鍵礦物。該報告還強調,中國目前正以比美國快五至六倍的速度,擴大彈藥生產規模及獲取先進武器系統與設備。因此,美國近年來多次強調,稀土不僅關乎經濟策略,更是其國家戰略安全的核心。川普在重返白宮後不久,便透過毫不掩飾地宣稱欲拿下「格陵蘭」,以及施壓烏克蘭稀土交易等舉措,表達其對這項關鍵資源的強烈爭奪野心。
川普在與中國領導人習近平碰面前夕的亞洲各國訪問行程中,更明確展現他希望與各國一同建設稀土產業鏈的強烈意願。他近期亞洲行與澳洲及日本簽署合作協議,均旨在試圖打破北京目前對稀土供應的牢牢掌握。這些合作不僅限於雙邊框架,更擴及多邊層面。例如,10月20日,川普與澳洲總理安東尼·阿爾巴尼斯在白宮簽署了關鍵礦物框架協議,雙方各承諾投資10億美元,用於擴大稀土開採與加工。日本作為美國的重要盟友,也迅速加入這場合作行列,高市內閣宣布將與澳洲共同投資稀土礦的開發。新任首相高市早苗與川普的會晤,雙方不僅討論防衛合作,更強調稀土供應鏈的多元化。在此之前,川普也與馬來西亞簽訂一項重要的稀土加工協議,旨在強化聯盟並推動加工設施的投資。
此外,歐盟也注入大量公帑,歐盟執委會主席烏爾蘇拉·馮德萊恩日前表示,歐盟將透過「關鍵原材料法案」與美國合作,建立聯合開採基金,目標在2030年前將對中國稀土的依賴度從80%降低至50%。在美國國內,川普透過進出口銀行撥款2億美元貸款予稀土開發商「RE合金」公司,加速內華達州的本土精煉廠建設,同時與日本建立合作框架,共同開發開採與加工供應鏈。儘管這些努力面臨耗時長、成本高的挑戰,但卻標誌著美國從被動依賴轉向主動「彎道超車」的雄心,旨在建構一個獨立於中國的全球供應網絡。美國智庫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今年發表的報告剖析指出,美國的稀土自給率希望能在2030年,從目前的15%大幅提升至60%。
今年5月,澳洲萊納斯公司位於馬來西亞的工廠成功量產氧化鏑(Dysprosium oxide),成為中國以外全球首個實現重稀土商業化分離的設施,此舉引發全球矚目,但目前的產量規模仍然有限。川普的聯盟策略擴及多國,新的西方稀土產業鏈被媒體形象地稱為「稀土北約」,其核心目標便是對抗中國在稀土領域的霸權地位。
然而,章樂漢教授向《Media+ONE》特派員解釋,稀土的加工和精煉環節仍是最大的瓶頸。他強調:「這些步驟極難克服,原因是它們需要大量製程專業知識和設備(以及規模),這是全球許多國家都缺乏的技術。」台灣學者廖柏霖同樣強調,稀土要達到「商業化分離」,亦即在大規模工業生產中,將礦石中17種化學性質幾乎相同的稀土元素,一個一個高效分離出來,並達到99.9%以上的高純度。他指出:「這不是用幾個實驗室設備就能做到的事,必須仰賴上百級的溶劑萃取塔、極其嚴格的製程控制,才能穩定生產。」
成功大學李政翰教授則表示,根據美國地質調查局的報告,事實上中國以外不少國家也擁有相當豐富的稀土蘊藏量。因此,若要進行稀土資源的開採,可嘗試與其他國家建立多元化的稀土供應來源,透過國際合作降低供應風險。但李教授也強調,問題仍存在於技術與設備供應上,因為目前大多數成熟的稀土提煉、分離與純化製程仍被中國掌握,這使得即使有稀土資源,其他國家也可能「不得其門而入」。彭博社曾建議,中國擁有稀土加工的先進技術,並竭力保護這些技術不外流,因此美國需要在稀土技術上找到變通之法,「就像中國一直在做的那樣」。其中一點便包括投資技術研發及引進高階人才,而非一味地防堵移民。
此外,替代材料的研究與應用,也被認為是降低對特定稀土元素依賴的有效途徑。李教授舉例,各國正竭力發展無稀土或低稀土含量的磁性材料,主要開發以錳為主的「無稀土永磁材料」,這是一種極具潛力的選項。又或者,透過資源循環的方式,從廢棄的釹鐵硼磁鐵、螢光燈管、LED燈以及石油煉製工業的催化劑中回收稀土元素。
李政翰教授進一步補充,雖然這些廢棄物皆可透過提煉冶金技術回收稀土資源,但可能面臨純度不足與成本較高的挑戰。「然而,對於沒有稀土資源的部分國家來說,若能在技術創新、國際合作等政策支持下,仍有機會在這場資源戰爭中找到突破口。」
最後,更為棘手的問題是環境成本。專家指出,各國在未妥善處理污染管控之前,往往不會貿然開採稀土,因為這個產業耗費龐大的環境代價。章樂漢教授向《Media+ONE》特派員解釋,美國需要對稀土供應鏈的這些環節進行巨額投資,但其中一些環節最好是在美國以外的國家進行,讓其他產業鏈的國家能一起承擔可接受的環境成本。章樂漢還強調,另一個巨大的缺失環節是這些材料的「終端市場需求」。他認為美國國防用途相較於電池和電動車的龐大市場,僅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美國其實更需要強健的電動車產業,才能吸引這些材料的投資。他批評,川普政府似乎不理解這種關聯性,對美國電動車產業極度不友善,直接阻礙了實現強健國防供應鏈的努力。
中國與西方在稀土領域的大戰,其背後隱藏著深刻的區域政治博弈,宛如半導體晶片戰的翻版。稀土作為半導體與高科技電訊產品的重要基石,折射出美中大國間的激烈競逐。美國智庫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報告指出,這場競爭是高科技優勢的角力。這是因為,如果稀土是用來製造晶片磁頭或5G天線,那麼中國的壟斷地位,似乎就等同於晶片禁令的「軟刀子」。
如同美國對華為祭出晶片禁令,北京的稀土出口管制威脅蘋果與台積電,這被視為中南海對西方的「嚴正警告」。舉例來說,歐盟目前對中國重稀土的依賴高達95%,若美中貿易戰在稀土戰上打成「焦土戰」,德國經濟核心的汽車業將面臨癱瘓的風險。
然而,《紐約時報》報導也指出,在與川普會面後,北京決定暫緩10月的管制措施,這可能是因為意識到該措施對西方產業基礎的衝擊超出預期,亦可能挫傷中國希望作為全球經濟「可靠供應方」的國際聲譽。
分析美中稀土戰的未來走向,「布魯金斯學會」研究員陳凱欣博士向《Media+ONE》特派員強調,美國與全球盟友合作的潛在挑戰在於信任與穩定性。他認為,當這些國家同時面臨美國關稅衝擊及政策不確定性時,建立稀土聯盟將更為艱難,過去美國在關鍵礦產聯盟上的努力僅止於初步討論,尚未見顯著進展。
廖柏霖教授則向記者強調,現在全世界要「擺脫特定國家稀土依賴」,最困難的其實不是分離或冶煉技術,而是「磁體製造」跟「客戶認證」。他指出,目前全球約90%的稀土磁體仍然在中國製造。「即使你能分離出稀土、提煉出金屬,如果沒有成熟的磁體製造技術與下游客戶信任體系,供應鏈還是無法真正獨立。」
《紐約時報》記者紀思道(Nicholas Kristof)曾批評美國在這場貿易戰中已逐漸輸給中國,稀土便是其中關鍵。他指出,川普已迫使北京將稀土武器化,但美國卻無力招架中國的反制,無法快速找到替代來源。紀思道批評,無論是共和黨還是民主黨總統,這些年來都應更積極地發展稀土礦山和精煉廠。但他同時提到,加拿大大型礦業公司力量金屬礦產執行長特里·林奇表示,即使西方國家全力以赴,可能也需要五到七年才能見效。
因此,要與中國競爭,各國必須建立一套完整的供應鏈,這不僅需要投資冶煉技術,還需同步發展磁體製造、回收再生技術,以及研發新型低稀土或無稀土材料。廖柏霖教授舉例說明,日本的日立(Hitachi)、美國的稀土磁鐵製造商「諾維昂磁業」(Noveon)都在積極研究低鏑磁體與回收技術,這些若能成功商業化,極有可能改變全球稀土產業的版圖。他認為,稀土回收絕非短期的「一次性競爭賽局」,而是一場長期的「重複協調賽局」。
他表示:「最終勝出的不會是擁有單次技術優勢的參與者,而是在多輪互動中,能夠建立穩定合作均衡與演化優勢的行動者。只有將產業鏈、政策、環保與市場緊密整合的國家,才有機會在下一個十年搶佔主導權。」
長期研究美中科技戰的布魯金斯學會研究員陳凱欣博士也向《Media+ONE》特派員強調,說到底,中國的行動已經將潛在風險轉化為全球供應鏈的真實問題。陳凱欣認為,中國對美國祭出的稀土管制措施,所帶來的震撼和警示,或許對美國而言是「必要的」。
